石保兴带着那三个人从角门离开的时候,广平郡王府书房里的牛油灯已经快要烧干了。发布页LtXsfB点¢○㎡
赵德昭没有叫人换灯。
他一个人坐在长案后面,两只手掌心朝下压在那份手抄的名册上头,十根指头绷的很紧。
周安实带走的是人,留下的是一座火药库。
太仓亏空一万两千贯,城外暗庄私造甲胄,四百名不在军籍的亡命之徒。
桩桩件件都够灭族的罪名。
赵德昭盯着名册上那些用红墨勾画过的名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官家会不知道吗?
官家在汴梁城坐了十五年龙椅,武德司的探子遍布京城每一条巷弄,三司使对着账目刨了十几年的根。
晋王在开封府养了四百个私兵,白天混在市井里当屠户当镖师当车夫,夜里到城外暗庄领饷。
太仓五年亏了一万两千贯,用来打甲胄买兵器。
这些事情瞒得过谁?
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坐在福宁殿里的那个人。
赵德昭松开压在名册上的手指,靠向椅背。
他第一次开始用另一双眼睛去看官家让他来开封府这件事。
入开封府当少尹,名义上是让他历练。可二叔经营了十三年的铁桶阵,他一个光杆少尹进去能做什么?
连一把干透的椅子都分不到。
石保兴带来的这三个人,周安实是刑房的老书办,孙承算是户曹的帐房先生,何铁山管着衙门里最下等的杂役。
全是在开封府里被挤兑到角落的可怜虫。
石保兴说,这三个人是他父亲的旧部。
石守信的旧部。
赵德昭只觉后背发凉。
石守信蛰伏十年,杯酒释兵权之后交出兵符,谁都以为这位老太尉早就与朝堂一刀两断了。
可他在开封府衙门最底层埋了三颗钉子。
这三颗钉子积攒了五年的账本和人事名册,在他赵德昭踏进开封府的第一天晚上,就被送到了书房的桌案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巧合吗?
不可能。
石守信没有官家的默认,绝不会把这些东西拿过来。
赵德昭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圈,脚步越来越慢。
一个更可怕的推断浮上了心头。
从封他为开封府少尹的那道旨意开始,从石保兴带着三个人走进角门的那一刻开始,从那三份名册和底册堆到他面前的那一息开始。
这一切,都是官家早就安排好的。
官家不是让他来查晋王的罪证。
官家是让他拿着这些罪证,去做一道题。
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火苗蹿高又矮下去,屋里的光影跟着摇晃。
赵德昭重新坐下,把那份名册翻到第一页,指腹按在最上头那个被红墨勾过的名字上。
如果自己把这些东西呈交御前会怎样?
官家看完以后不外乎两种处置。
其一,圣旨降罪,褫夺晋王封号,圈禁宗正寺。
可赵光义是官家的亲弟弟,太后杜氏虽已过世,但金匮之盟的流言至今还在朝野里飘着。天子亲手把弟弟下狱,史官怎么写?后世怎么看?
官家是要千秋万代的好名声的人。
其二,雷声大雨点小,抓几个跑腿的主簿替死,晋王本人毫发无伤。
那他赵德昭就白忙一场,还落个“诬告亲叔”的恶名。
进是陷阱,退也是陷阱。
这道题他答不出来。
赵德昭把名册合上,双手抱住脑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帘子被挑开一条缝,陈氏端着一个黑釉砂锅走了进来。
砂锅盖子上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浓香。
“还不睡?”
陈氏把砂锅搁在案角上,伸手去摸赵德昭的额头。
“白天在衙门里累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还不歇着,身子骨熬坏了可怎么办。”
赵德昭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
“没事,想些公务上的事情。”
陈氏没有追问,她低头将砂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把浮在表面的油花撇掉,盛了一碗递过来。
“先喝汤。”
赵德昭接过碗喝了两口,骨头汤是咸鲜的,里头搁了两片姜和几粒枸杞,是军中伙头营的做法,粗粝但管饱。
陈氏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又替他续了半碗。
“官人,石氏姐姐的丧事忙完了,吉儿一直在宫里头待着。”
她的声音很轻。
“正儿和他弟弟天天都能见到,吉儿今天去开封府看来您,您抽空带我进宫看看吉儿吧。”
赵德昭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好。”
他放下碗,看着陈氏。
“明日一早进宫,先给官家请安,再去看吉儿。”
陈氏替他收拾好碗勺,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
“官人,别想太多,官家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着的。”
赵德昭没有接话。
陈氏出去以后,他把那份名册锁进了书柜最里层的暗格里。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第二天辰时末刻,赵德昭刚从前院的书房出来准备更衣进宫,管事便匆匆来报,说有两位朝官递了名帖求见。
名帖上的名字让赵德昭愣了片刻。
御史中丞冯炳。
参知政事吕余庆。
一位是御史台的头面人物,出了名的铁面直谏。
另一位是官家朝的老臣,跟官家从陈桥驿一路走过来的功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登门拜访一个刚上任三天的开封府少尹,这本身就不正常。
赵德昭整了整衣冠,在前厅见客。
冯炳年过花甲,须发半白,穿着洗的发旧的青色朝服,坐姿板正的像一截铁柱子。
吕余庆比冯炳年轻几岁,面相和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手里捏着一卷用蓝布包裹的文册。
寒暄过后,冯炳开门见山。
“殿下初入开封府,可曾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赵德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府中事务繁杂,本王尚在熟悉,不敢妄言。”
冯炳点了点头,朝吕余庆使了个眼色。
吕余庆将那卷蓝布文册放在桌上,解开系带,推到赵德昭面前。
“殿下请过目。”
赵德昭翻开文册。
第一页是一份弹劾推官刘全忠的状纸副本,后面附着十六桩死刑疑案的卷宗摘要,每一桩都标注了原告的冤情和复核的疑点。
第二页是开封府左右厢公事干办的俸禄领取记录,与三司公文的核定数额对不上号。
第三页是城外三处暗庄的田产地契抄件,登记的户主全是开封府在册吏员的亲眷。
赵德昭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翻得越来越慢。
这些东西,和昨夜周安实他们带来的证据,指向完全一致。
从里到外,从刑案到财务到私产,方方面面都被人整理得干干净净。
赵德昭合上文册,目光在两位老臣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两位大人搜集这些东西,用了多久?”
吕余庆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握拢。
“半年。”
半年。
赵德昭脊背上的寒意比昨夜更甚。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从他踏进开封府的大门之后,这些关于晋王的证据就像雪花一样,主动飘到了他的书案上。
也就是说,自从官家起了念头要让他入开封府的那一天起,这些人就被授意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找它们。
是它们自己来找的他。
冯炳站起身,整了整朝服前襟,朝赵德昭拱手一礼。
“殿下,臣等不敢教殿下做事。”
“但臣等等了十三年,等的就是官家一脉的皇子站到开封府里头去。”
只要殿下愿意撕开一个口子,御史台的弹章三日之内便能堆满政事堂。
说完,两位老臣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