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义伦从福宁殿出来后,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三天里,走遍了枢密院直辖京畿护粮厢军和仓场巡检在京畿的六座营盘。
第一座是护粮左厢第一指挥,驻在城北漕运仓场胡同尽头,名册上三千六百人。
五月十七那晚,他带着刘遇和一个有刀疤的老察子,摸到营盘东墙外的一条暗沟里。
暗沟连着营中的草料场排水道,趴在沟沿上能看见仓房值守的灯火。
老察子数灯,刘遇数棚帐,沈义伦数驮马。
营中拴着的运粮驮马不到四百匹,有三十几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槽里的草料发了霉,绿毛都长出来了。
棚帐倒是搭得不少,架势唬人。
但老察子趴了半个时辰,只看见十几顶帐棚里透着光,其余的全黑着。
他伸出手,在沟沿的泥地上划了个数。
沈义伦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座营盘,护粮右厢第三指挥,驻在城西金水桥外粮场侧,名册上两千八百人。
沈义伦这回换了个法子。
他让老察子扮成送柴的,赶着一辆驴车,天不亮就堵在营门口。
守门的军汉拦住他,骂骂咧咧让他滚。
老察子赔着笑脸不走,说是营里伙房订的柴,有凭条。
军汉翻了半天找不着凭条,骂了一通,转身往里喊人。
喊了三声,没人应。
又喊了三声,从门房后面歪歪斜斜走出来一个兵,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嚼着半根冷馒头。
老察子趁这工夫,把脑袋伸进门洞往里扫了一圈。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影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连列队点卯的架势都摆不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察子被赶走了。
他回到城里,跟沈义伦说了八个字。
名册两千八,在营不过四百。
沈义伦攥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又慢慢松开了。
他没骂人,也没叹气,只是把数字一笔一笔写在随身带的小册子上。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护粮左厢第二指挥,仓场巡检左营,河铺巡检右营。
沈义伦用了三种法子:送柴的,修瓦的,还有一次是刘遇安排人假扮巡城军汉借道营盘穿过去。
每一座营盘都一样。
名册上写得整整齐齐,兵甲齐备,粮饷照领。
营里头稀稀拉拉,能凑出整队值守的人连一半都没有。
到了第六座营盘,沈义伦甚至不用再亲自去了。
老察子带了两个人,花了一个下午,就把人头数摸清了。
六座营盘,名册合计两万一千人。
沈义伦在小册子上把六个数字加在一起,反复算了三遍。
实际在营人数,七千八百四十三人。
差额,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七人。
和宋琪此前摸到的数字几乎相差无几。
五月十九那天,刘遇的人跟踪一辆从护粮左厢第一指挥营盘出来的骡车,骡车走了半个城,拐进城南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粮行仓库。
仓库的门锁着,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干净得很。
老察子等到天黑,从后墙翻进去,蹲在梁上看了一个时辰。
仓库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上等军粮,每袋都重新包装过,原先印着太仓军粮字样的封条被撕掉了,换上了商行的封条。
商行的名字叫通济行。
老察子趴在梁上数了数,粮袋至少两千袋,按每袋一石算,两千石。
他又往里爬了一段,看到里间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账。
账本翻开着,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清,但封皮上盖着一枚红章。
他跟了武德司十几年,什么印鉴没见过,石熙载的私印他不会认错。
老察子沿原路退了出来,连梁上的灰都没碰。
消息当夜送到了沈义伦手上。
沈义伦看完之后,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虚列厢军空额一万三千余,月耗军粮四万石,半年计约二十四万石,粮经城南通济行转售,行中账本盖石熙载私印。
他把小册子合上,用一条旧帕子包好,贴身揣着。
五月二十,辰时。
沈义伦从皇城西北角的夹道进了宫。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
三天没睡整觉,眼窝陷下去一圈,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福宁殿偏殿。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几口,旁边搁着朱笔和一摞批了一半的奏札。
赵惟吉趴在御案角上描红,小手攥着笔杆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半个字,墨洇了一团。
沈义伦进来的时候,赵惟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三天不见,老了十岁。
赵匡胤放下粥碗,抬手示意沈义伦上前。
沈义伦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双手递上去。
他没有说话。
册子很薄,不过巴掌大,用一条旧帕子包着,帕子上沾了泥点子和草屑。
赵匡胤接过来,解开帕子,翻开第一页。
赵惟吉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紧紧跟着翁翁翻页的手。
殿内很安静。
赵匡胤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端粥碗的左手收了回来,搁在了案面上。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那只手的指节攥紧了,又松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沈义伦写的那行字。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沈义伦的腿都有些发酸了。
然后赵匡胤把小册子合上了。
石熙载的私印。
赵匡胤的声音很平。
通济行。
沈义伦直直地站着。
官家,通济行的出货记录里,除了往江南走的那几批,还有三笔标着北路的货。
他顿了一下。
但是没来得及抄完,好在记住了出货单上的目的地写的是定州方向。
赵匡胤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惟吉看见了。
定州可是北御契丹人的前线,是有重兵的。
粮食往南走是卖钱,往北走是喂兵。
赵惟吉低下头,继续描他的红。
手在抖,但笔画稳住了。
赵匡胤没有就定州这个话题多说一个字。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义伦面前。
沈卿,辛苦了。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回去歇着,今天不用当值了。
沈义伦抬起头,看了赵匡胤一眼。
谢官家。
赵匡胤把小册子拿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赵惟吉趴在御案角上,墨洇的那团字已经干了,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翁翁。
赵匡胤正低头批奏札,表情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赵惟吉注意到,翁翁握朱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