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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万里山河一局棋,北疆许福孙

    开宝七年,八月中旬。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金陵快马送来的回执拍在御案上,赵匡胤拆开扫了一眼,鼻腔里喷出一声冷笑。


    南唐国主李煜,以疾恙在身为由,拒绝入汴京面圣。


    赵惟吉坐在侧后方的小杌子上,眼角余光扫见那张薄薄的国书被两根手指夹起,轻飘飘丢进案角的铜盆里。


    “李从嘉这辈子就会写词。”


    赵匡胤连名字都懒得叫正的,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遮羞布扯干净了,最后一丝表面和平,化成铜盆里那缕青烟。


    福宁殿的门槛从这天起就没凉过。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的官员进进出出,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与调度文书,赵匡胤批一份扔一份,内侍捡都捡不及。


    三天之内,枢密院战时体系整顿完毕。


    烽火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有人盯着,赵匡胤直接拍了句死命令下去。


    “江南军报,不过州府,急脚递直送御前,谁敢截留,决杖流配。”


    这句话传出去的当晚,沿途十七座驿站的驿丞尽数核察汰换。


    赵惟吉把九连环扣了三圈,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老头子的微操手腕,当真没话说。


    前世翻那些史料,字里行间全是太祖英武太祖神断,搁在纸面上不过几行干巴巴的评语。


    如今亲眼盯着这些指令一道一道发出去,盯着大宋这架战争机器咬合齿轮隆隆运转,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这是开国初期的巅峰兵锋,百战余生的骄兵悍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才。


    他想起前世史书上的另一页。


    这支军队,几年后被赵光义拉到高梁河畔,一次蠢到家的微操,一场仓促疲惫的强攻,契丹铁骑兜头碾压,全军覆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大宋武将集团的脊梁骨,断在那辆狂奔南逃的驴车车辙里。


    高梁河车神。


    赵惟吉手指用力,九连环的铁环咬死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这辈子,你别想了。


    八月十九,鸿胪寺迎来一群扎眼的客人。


    皮帽毡服,腰挎弯刀,满脸风霜的契丹使者大摇大摆骑马进了汴京外城。


    赵匡胤没动刀兵,反而以极高规格设宴款待,国书往来,礼品互赠,全程释放一个信号。


    大宋跟契丹,没事儿。


    边关守将更收到枢密院严令:收缩防线,禁止巡逻骑兵越过界河,违令者军法从事。


    傍晚赵惟吉趴在御案边描红,奶声奶气地问:“翁翁,那些穿皮袍子的人是谁呀?”


    “北边的邻居。”


    “邻居来了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饭呀?”


    赵匡胤搁下笔,斜眼瞅他:“因为翁翁要打南边的不听话的人,不想北边的邻居趁机翻墙,请他们吃顿饱饭,他们就老实了。”


    赵惟吉低头继续描红,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稳住北方,专心打南边,先礼后兵翻过来用也一样好使。


    不过契丹人吃饱了未必就老实,前世那帮穿皮袍子的,可是把幽云十六州当自家后花园经营了几十年。


    一顿酒席喂不饱狼,只能让狼晚几个月磨爪子。


    八月底。


    翰林学士李昉呈上一卷文章,赵匡胤展开细读,朱笔改了三处措辞,付中书门下钤印。


    伐南唐诏,明发天下。


    通篇大白话,一条一条列数南唐拒命之罪,最后收束在四个字:顺昌逆亡。


    这道诏书一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前世也是这道诏,也是这个秋天,唯一不同的是,前世的赵德昭只是个在京城等消息的闲散皇子。


    这辈子,老爹已经蹲在扬州的粮仓顶上了。


    九月初四,宜出行,宜动土。


    天没亮,赵惟吉就被窦神兴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赵匡胤今天一身明黄金甲,腰束革带,头戴凤翅兜鍪。


    他大步流星穿过长廊,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闷响,一把将赵惟吉抄起来夹在臂弯里,带上了南熏门城楼。


    秋风卷地。


    赵惟吉睁开眼的那一刻,呼吸漏了半拍。


    城门外,旌旗如林。


    从南熏门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官道上,数万精锐禁军列阵待发,枪尖刀锋反射的寒光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面,在晨曦中闪得人睁不开眼。


    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蹄刨地,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两世为人,亲眼目睹这等规模的冷兵器军阵,那种压迫感从脚底的城砖缝里往上钻,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爬,直顶天灵盖。


    他一把攥紧了赵匡胤的衣领。


    赵匡胤低头看他,声音在风里带着笑。


    赵惟吉盯着城下那片铁甲洪流,瞳孔里映着千万面旌旗。


    赵匡胤把孙子往臂弯里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隔空点向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长枪大戟。


    “福孙,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声音拔高,压过城头的风声。


    “这是朕骑在马背上,砍了一辈子的人头,才攒下来的家底!”


    城楼上的内侍和侍卫齐齐垂首,风灌进每个人的袖口,鼓荡作响。


    赵惟吉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他看着赵匡胤的侧脸,老头子的目光越过南方的天际线,整个人的头颈忽地转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契丹,是幽云十六州。


    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只有祖孙两个人才听得清的低哑:“南方,你爹爹替朕去拿了。”


    他顿了一顿。


    “等你长大了,用这些兵,把北边,全都给朕拿回来。”


    城楼上没有人敢出声。


    窦神兴把头压得更低,两只手死死攥在袖子里,恨不得自己这对耳朵是聋的。


    马上皇帝,在出征的城楼上,当着心腹的面,亲口指定了大宋未来的兵权归属。


    赵惟吉的脸埋在赵匡胤肩膀上,两条小胳膊环着老头子的脖子收得很紧,额头抵着金甲粗糙的纹路,能闻到汗味混着檀香的气息。


    “翁翁,惟吉懂,惟吉等爹爹回来。”


    赵匡胤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


    老头子没再说话,扬起下巴朝城下一挥手。


    “擂鼓。”


    第一通鼓,震得城砖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第二通鼓,战马齐刷刷昂首嘶鸣。


    第三通鼓,号角呜咽着拖出一条悠长的尾音,从南熏门一直传到城南十里外的军营尽头。


    铁甲洪流缓缓涌动,滚滚向南,马蹄声甲片碰撞声车轮辗过泥路的吱嘎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把整座汴梁城的地皮都震出了细纹。


    赵惟吉趴在赵匡胤肩头,目送那条铁蟒消失在南方地平线的尽头。


    他想起远在扬州的赵德昭。


    前世采石矶一战大获全胜,大势没有问题,可那高粱河车神未必会让老爹顺风顺水把军功吃下去。


    老头子抱着孙子钉在城头,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窦神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城楼上的话,烂在肚子里。”


    窦神兴的膝盖磕在砖地上:“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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