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琼那句话一说完，大堂里没人动弹。发布页LtXsfB点￠○㎡
薛居正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李符就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赵德芳把头转到外面，下巴绷得很紧。
赵惟吉站在赵匡胤座位下面不远的地方，手放在衣服里，只是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还端着那个茶杯，但是手停在了半空中。
茶杯就那么直接掉下去了，砸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茶水溅开来，有一块碎片正好弹到了赵惟吉的鞋子边上。
“好。”
“好的很。”
他站了起来，衣服带起了一阵风，他走到前面，眼睛在底下的官员身上一个个看过去。
“李汉琼，你现在就带一营禁军，马上去把汜水的四个城门都封锁起来，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都当场抓起来，谁都不能出城。”
他的声音很低。
“王仁赡去接手，把周明远的单独带走，让武德司的人看着，不管他说了什么，口供封好，然后让李神福交到御前。”
“遵旨！”
李汉琼手按着刀，大步就走出去了。
“曹彬，你带一营禁军去粮仓，那些沙土和石头都不能动，就保持原样。”
赵匡胤又指了指一个躲在后面的司农寺的官员。
“你跟着他一起去，当场把东西都点清楚，记在册子上，要是少了一粒粮食或者一两土，我就要你的脑袋。”
那个官员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薛相公，拟旨，汜水县所有管过粮食的人全部抓起来等审问，家产也封了，一个活人都不能放出城。”
赵匡胤一脚把地上的碎瓷片踢开，瓷片撞到柱子上又碎了。发布页Ltxsdz…℃〇M
“我倒是要看看，这汜水的烂摊子到底有多大。”
三道命令，很快就下完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非常干脆利落。
赵惟吉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开国皇帝真正生气的样子，没有大喊大叫，就是一道道要人命的命令。
大堂里的人都领了命令出去了，就剩下李神福在角落里给火盆添炭，小石站在门口。
“福孙。”
赵匡胤重新坐下了，脸色还是很差，但语气好了一点。
赵惟吉小步走过去，趴在赵匡胤的膝盖上，抬起头。
“翁翁。”
赵匡胤没有摸他的头，只是看着门外破旧的院墙看了好一会儿。
墙上的石灰都掉了，露出了里面的砖。
赵惟吉想，翁翁看的应该不是这堵墙。
“今天你做得对，看粥锅和米袋，都是很实在的办法。”
赵匡胤的声音有点哑。
“但是福孙，查贪官容易，但是要把根挖出来就难了。”
赵惟吉歪了歪头，装作不太懂的样子。
“翁翁，那个县令把粮食偷走了，他不就是那个坏根吗？”
“一个七品县令？”
赵匡胤冷笑了一下。
“他就是长八个胃也吃不掉一个官仓的粮食，能把十几万石粮食运走，再把几十车的沙石运进来，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门能做到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需要州府的公文，需要关卡放行，还要有车马行帮忙，这背后是一整个链条。”
赵惟吉心里明白了。
这个老头子其实什么都清楚。
从李汉琼一说出是沙土的时候，赵匡胤就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大了。
他之所以没直接去查晋王的人，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个周明远被带走的时候喊了一个“晋”字，赵惟吉把这个字记住了。
老头子肯定也知道了。
“翁翁。”
赵惟吉伸手摸了摸赵匡胤的手，仰着头看他。
“那咱们就去打这个链条。”
赵匡胤低头看了看孙子，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对，打蛇要打七寸。”
他反手握住了赵惟吉的小手，然后就不说话了。
赵惟吉也安安静静地趴着。
屋里的炭火慢慢烧完了，屋子里的热气也渐渐散了。
李神福没进来添炭，他知道现在不该进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到了傍晚，王仁赡回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官家，周明远招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举过头顶，李神福检查了一下封口，然后递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没打开看。
“人还活着吗？”
“臣请随军医官看着了，死不了。”
“明天一早就把人和口供都送去给太子，不在汜水待了。”
第二天早上，汜水城的城门开了。
御驾在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县城。
在另一条路上，有一排囚车，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周明远头发乱糟糟地被关在第一辆囚车里，后面还有几十个小吏被绳子拴在一起走着。
路的两边，跪着很多听到消息赶来的流民。
昨天晚上，曹彬带着禁军用赵惟吉的办法开了十几个粥棚，煮的都是很稠的粥。
老百姓不懂朝廷里的事，他们只知道是皇帝和小殿下给了他们活命的粥。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喊着万岁。
“万岁！”
“官家万岁！”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
赵惟吉掀开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那些人都很瘦，但是眼睛里都是眼泪。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在老地方，跪在地上哭，她怀里的孩子也在小声哭，但她没动，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赵惟吉看了她很久。
他记住了这张脸。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跪在地上。
他放下了窗帘。
过了汜水，路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看着很厚重。
傍晚安营扎寨的时候，风更大了。
赵匡胤没在帐篷里待着，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走到了一个高坡上，天色很暗。
曹彬和李汉琼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赵惟吉拉着小石的手站在不远处。
赵匡胤看着西边的山，背影显得很孤独，但又很有力量。
风吹着他的斗篷响。
他站了很长时间。
“曹彬，过了汜水就是巩县了，是吧。”
他没有回头。
“回官家，前面三十里就是巩县地界了。”
赵匡胤呼出一口白气，手按在了剑柄上，眼睛一直看着那片山。
“是啊，巩县。”
他停了一下。
“朕，是该去看看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