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班师回东京,第七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惟吉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小手挑起帘缝,露出一只眼睛。
远处,巍峨的汴梁城门在望。
城墙底下,黑压压跪着一片。
太子赵德昭领着文武百官,七里相迎。
但赵惟吉的目光没有停在自己亲爹身上,扫向了城楼。
旗帜换了。
殿前司那些熟悉的番号大旗全都不见了,换成了崭新的玄底赤金旗,旗面上绣着赤色大宋国号。
那是四叔赵德芳麾下的番号。
赵惟吉心中暗道:动作真快。
一个时辰后,崇政殿。
大殿里非常非常的安静。
上百名大宋有权势的朝堂臣子齐齐站着,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赵惟吉没有站在人前。
老头子给了特旨,让他藏在侧殿那扇宽大的山水屏风后面旁听。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到了赵光义。
以前权势极高的晋王,此时一身粗布衣服,被两个高大强壮的禁军押着走了进来。
可他没跪。
那条脊背依旧挺的笔直,眼睛盯着御座上的赵匡胤,眼底全是不甘和愤怒。
宗正寺会同御史台和大理寺合勘定谳。
赵普从文官班首跨出一步,手里捧着一封黄面奏折。
赵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面清晰回荡,每一句话都听的非常清楚。
共十七条死罪。
每一条都是死罪,罪大恶极。
“一,暗购硝石火药千斤,图谋不轨!”
“二,重金收买武德司内应,刺探宫禁防务!”
“三,亲绘紫微宫布防阵图,预谋弑君!”
“四,亲持钢刀率死士冲闯天福殿,谋逆弑君!”
“五,秘设暗道于凝香院地下,埋硝石三百斤,图谋加害皇孙!”
“六,私通被贬内侍王继恩,潜入西京营造,伪造官牒通行!”
赵普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一条便翻过一页,那本奏折在他手里越来越薄。
念完最后一条,他用力合上奏折。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赵光义一言不发。
他连看都没看赵普一眼,只是盯着赵匡胤。
他此时已经输光了一切,正在等最后的砍头宣判。
御座上,赵匡胤慢慢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投下了大片阴影,前排的朝堂大臣全都不敢抬起头。
他看着阶下的亲弟弟,脸上没有半点在洛阳偏殿时的红眼眶。
神情冰冷。
十分的冰冷。
赵惟吉在屏风后看懂了,老头子此刻演的是天子,不是兄长。
“传旨。”
“削去晋王爵位,废为庶人,即日起编管房州!”
“武德司暗桩十二时辰监管,令房州知州逐月上报起居,这辈子,不许踏出房州半步!”
大殿里只有回音。
“其子赵德崇等,全部留京,交由宗正寺看护,适龄者授环卫官虚职,衣食供给照旧。”
听到这里,有些大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官家终究还是顾念亲情,没搞连坐。
可随即赵匡胤的声音变的非常冷。
“永世不得出任实权差事!不得参与朝政!不得与外臣私相往来!若有违者,杀无赦!”
赵光义的嘴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这是把他的后代全变成了被死死困住的废人。
还没完。
赵匡胤盯着赵光义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了最后的严惩。
“赵光义之名,自今日起,从宗正寺玉牒除名,从宗室属籍中彻底革除!”
“其开国配享功臣预备名录,一并撤销!”
满殿很安静。
所有大臣同时颤抖了一下。
除名!
玉牒除名!
在法理上,在列祖列宗面前,他不再是赵氏子孙。
他成了彻头彻尾被抛弃的人。
这惩罚比直接杀了他更狠!
薛居正和赵普对视了一眼,带头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砖上:“臣等,领旨!”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没有人敢求情。
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赵光义眼底最后的神采彻底消失了,那挺的笔直的脊背一瞬间弯了下去,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两个内侍省的人架着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拖出了崇政殿的大门。
一个时辰后,福宁殿。
阳光从菱花窗透进来,照在暖榻上。
赵匡胤脱了那身十分沉重的常朝袍,换了件旧夹袄,盘腿坐在榻上,揉着眉心,满脸都是疲惫。
赵惟吉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没吃。
“福孙。”赵匡胤没睁眼,“今天在大殿上,翁翁处置的狠吗?”
赵惟吉放下糕点。
“狠。”他实话实说。
赵匡胤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
“但是……”赵惟吉迎着那目光,声音清脆,“二叔翁犯了死罪,翁翁留他一条命,又没绝了堂叔们的口粮,这叫恩威并施。”
赵匡胤冷哼了一声:“你爹若是听到这话,非的吓出一身冷汗。留着那几个崽子,迟早是祸害。”
赵惟吉摇了摇头,小脸崩的很紧。
“翁翁,德崇堂叔和四叔年纪差不多大,他爹犯的罪,不该让孩子背一辈子。”
这句话一出,赵匡胤的目光定住了。
他注视了眼前这个五岁的孙子很久。
“你倒是比翁翁心软。”老头子叹了口气,大手摸上了赵惟吉的脑袋,粗糙的老茧刮的头皮直发麻。
赵惟吉心里想:心软个屁。
真全杀了,那些观望的宗室和老将就该人人自危了。
他仰起脸,认真的说:“这不是心软,我是觉得,不能让天下人以为咱们赵家对自己人赶尽杀绝。留着他们的宗室待遇,正好能堵住外头那些说闲话的嘴。”
赵匡胤的手停了。
他望向赵惟吉,眼里的光彻底变了,那是在看一个真正懂的何为政治妥协的未来帝王。
一人唱黑脸震慑立威,一人唱白脸收揽人心。
“好。”赵匡胤笑了,笑声震的窗框直响,“好孩子!好孩子!”
不出半日,消息传遍了整个汴梁城。
中书门下。
赵普端着茶碗,看着对面的薛居正,压低了声音:“官家这一手极度严厉,比杀了他狠十倍。可你听听外头怎么说?”
薛居正苦笑:“天下人都在念官家的仁慈。连命都不取,还养着家眷,这是极其少见的宽仁。”
而在街头巷尾,另一股风声正在快速流传。
这话经内侍省低阶内侍之口,先传到了武德司吏员耳中,不出半日便顺着汴河的漕运脚夫和酒楼茶肆,传遍了整个汴梁城。
“听福宁殿当差的说,是皇孙殿下在官家面前进言,说稚子无辜,不该让堂叔们背一辈子的罪。”
“五岁的娃娃,心肠这般好!晋王可是要炸死他啊!”
“大宋有此等仁德皇孙,真是老天爷保佑!”
皇孙的仁厚之名已经彻底传开,盖过了洛阳那场风波的余悸。
福宁殿内。
赵匡胤笑够了,拍了拍手,对着殿门外唤了一声。
门外悄无声息的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内侍,生的白净清瘦,眉眼永远半阖着,一副恭顺怯懦的样子,双手始终拢在宽袖里,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是个毫不起眼的洒扫内臣。
可只有离的近了才会发现,他垂着的手指腹全是常年握刀的厚茧。
“他叫苗无棣。”赵匡胤指了指那人,“在内侍省当差,奉旨兼领武德司亲事官,凭借一身硬功夫,大内排的进前三。以后,就由他贴身护着你。”
赵匡胤顿了顿,“小石,朕让他去御药院好好静养,绝少不了他的前程。他恢复好之前就由苗无棣贴身护着你。”
“臣见过殿下。”苗无棣磕头,声音听起来非常粗糙沙哑。
赵惟吉点点头。
赵匡胤揉了揉赵惟吉的头发,语气温和下来。
“行了,洛阳这一趟你折腾的够呛。离家两个月,你爹你娘日夜悬心,昨日接到消息你娘哭的都晕过去了。”
赵匡胤大手一挥。
“你回东宫住下吧,好好陪陪他们。”
赵惟吉心里一暖。
精神绷了两个月,终于能回那个真正的舒适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