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跪坐在矮案对面,脊背挺的笔直。发布页LtXsfB点¢○㎡
赵匡胤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没有急着接。
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闷。
赵匡胤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搓了一圈,目光直直的落在赵惟吉脸上,没有移开。
“翁翁问的对。”
赵惟吉开口了,声音清脆,没有闪躲。
“孙儿分辨不了。”
赵匡胤的拇指停了。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赵惟吉往前挪了半寸膝盖,伸手指向矮案上那份太医名册。
“不光孙儿分辨不了,翁翁也分辨不了。”
赵匡胤皱了皱眉,嘴角微微上扬。
“也就你敢跟我说实话!那你说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赵惟吉一本正经的手指头在名册封皮上点了一下。
“翁翁日理万机,天下的事要管,边疆的事要管,朝堂的事要管,哪有工夫去翻每一个医官的底细?”
他的目光直接迎上赵匡胤的眼睛。
“所以孙儿才说,不能靠翁翁一个人去分辨,要靠规矩。”
赵匡胤看着自己孙子的模样,有高兴,有庆幸,有欣慰。
他把茶碗推到一边,大手摁在那份名册上,手指一下下的敲着封皮。
赵惟吉知道老头子在等他往下说。
“翁翁,孙儿打个比方。”
赵惟吉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炭条,在矮案的空白处画了三道横杠。
“殿前司选将,要比武艺,比骑射,比阵法,过不了关的不能带兵,这套规矩是翁翁定下的,对不对?”
赵匡胤嗯了一声。
“医官院选医官,凭什么不能照着来?”
赵惟吉用炭条在第一道横杠旁边写了有些歪扭的考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一关,考药性。”
“一百味常用药的性味归经,用量上限,配伍禁忌,白纸黑字写出来,答不上的直接刷掉。”
“第二关,考方剂。”
“给三个病案,当场开方,翰林医官院的老医官和太医署的行家一起阅卷,方子开错了的,再刷。”
赵匡胤敲击封皮的节奏慢下来,目光在炭条字迹和赵惟吉脸上来回扫过。
“第三关,上手试。”
“到坊间义诊十日,诊过的病人逐一登册,三个月后回访疗效,治好了多少,治坏了多少,数目摆在那里,谁也做不了假。”
赵惟吉把炭条搁到案角,抬起头。
“这三关过完,谁行谁不行,不用翁翁去分辨,规矩替翁翁分辨。”
赵匡胤盯着那三道横杠看了有一会儿,手指在茶碗沿上蹭了两圈。
“想法不错。”
他的语气放松了些,但紧接着又严肃起来。
“可你说的头一关就有个漏洞。”
赵匡胤抬手在炭条写的考字上敲了两下。
“一百味药的药性,谁来定?”
“你定还是刘瀚定?”
“刘瀚说黄芪补气,换个人说黄芪泄气,到底听谁的?”
赵惟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分。
“所以孙儿想过了要修药典。”
赵匡胤靠回引枕,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意思是你往下讲。
“召天下各路的名医老药工齐聚汴梁,将每一味药的产地,采收时令,炮制方法,性味归经,用量上下限,配伍宜忌,全部逐条核验,反复验证,还有收集在民间的各种类型的方子。”
赵惟吉一字一句往外说,语速不快不慢。
赵匡胤的手放下来,落到膝盖上,轻轻的叩了一下。
“最后定在一本书里头,这本书就是标准,就是尺子,天底下所有医官都要照着这把尺子来量。”
赵匡胤看着自己孙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把你小脑袋里的东西都说出来!”
赵惟吉咬了咬牙,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但他还是说了。
“翁翁,如果药典修好了,不只是给医官看。”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一动。
赵惟吉往前挪了一寸,双手撑在矮案边沿上,小脸绷的紧紧的。
“刻印成书,发到天下每一个州县,让县里的医者也照着药典来,看不懂的朝廷派人去教。”
他停顿了一下。
“孙儿不是要改一个医官院,孙儿想让天底下看不起病的人,也能有个拿的准的方子。”
殿里安静了。
一旁的烛火闪动,窗纸上印着晃动的影子。
赵匡胤定定的盯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孙子,一动也没动。
他的眼神一层一层的变化,从最开始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意外,最后多了一些赵惟吉看不懂的意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赵惟吉的后背开始冒汗。
赵匡胤的手放下来,落在矮案上。
啪。
掌心拍在那三道横杠旁边,震的刘瀚的名册跳了一下。
“好!”
赵匡胤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来回响了好几下。
“我让你去办,你能办好吗!”
赵惟吉心里猛的跳了一下。
赵匡胤坐直了身子,大手在膝盖上一拍。
“翁翁倒要看看,我们赵家这匹小千里驹,到底能跑多远。”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赵惟吉的脑门。
“之前不是给你了巡查权了吗!”
“那就好好用起来,全权督办翰林医官院整顿,刘瀚听你调遣,有谁敢拿恩荫旧例说事儿的,让他来找翁翁。”
赵匡胤停顿了一下。
“再一个,那个酸书生,叫什么来着。”
“张齐贤。”
“对,他现在有武德司行走的牌子,让他兼一个医官院巡察使的差事。”
赵匡胤的手指在矮案沿上敲了两下。
“他在洛阳那趟差办下来,翁翁看明白了,这人有一股子不怕得罪人的劲头,正好拿来替你看门。”
赵惟吉跪直了身子,双手撑地,额头磕下去。
“孙儿谢翁翁信任。”
赵匡胤低头看着他磕在地砖上的脑袋,本来准备收起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起来。”
老头子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放心大胆的去,即使办砸了,翁翁也不怪你。”
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股子赵惟吉从未听过的感慨。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想到这些事,你已经是我们赵家的麒麟儿了。”
赵惟吉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
老头子又靠回引枕上,揉了揉眉心。
赵惟吉以为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了,正准备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