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矮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发布页LtXsfB点¢○㎡
案面上的炭条痕迹已经被湿帕子擦了,只剩些灰蒙蒙的印子。
他把赵惟吉隔天呈上来的条陈翻了三遍。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劲儿,偏偏内容老辣到让人后脊发凉。
茶引法,三个字。
李神福在殿门口探了一回头,又缩回去了。
赵匡胤把条陈合上,食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去中书,把赵普和薛居正叫来。”
半个时辰后,两位宰辅一起进殿。
赵普走在前头,进殿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矮案上的物件,脚步没停,规规矩矩行了稽首礼。
薛居正跟在后头,胡子在下巴上微微颤了一下,大概是走的急了。
赵匡胤没让他们坐。
他把条陈往矮案中央一推,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看看这个。”
赵普先伸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光从头扫到尾。
他的眉头没动,但是手指一直在摩挲着。
看完之后递给薛居正。
薛居正接过去,翻了两页,额角就沁出了汗。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
翻到第五页,手指都在抖。
“陛下,这是谁写的?”
赵匡胤靠在引枕上,拇指搭着膝盖。
“先别管谁写的,你们说说看法。”
赵普沉默不语,但是他从哪拙劣的笔迹上已经猜出一二分了。
薛居正把条陈合上,双手捧着,缓了一口气才开口。
“臣有疑。”
赵匡胤的下巴微微扬起来,想他点点头。
“茶引放于商贾之手,商贾逐利,若买空引转手倒卖,一引在市面上过三手五手,引价翻了几番,一片茶叶没碰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薛居正的声音越说越急。
“朝廷收了引钱,百姓喝不上茶,价钱反倒被商贾哄抬上去。”
他把条陈放回矮案上,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更重要的是茶品真伪,商贾以劣充好,三等碎梗充作一等新芽,税关核验的时候没有什么凭据?万一那些胥吏和茶商上下其手,不仅蒙骗朝廷和坑害了百姓!”
“若这两条堵不住,朝廷威信一朝扫地,茶引便成废纸。”
赵普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在薛居正和赵匡胤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赵匡胤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案上,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
“确实这些漏洞你说的没错。”
赵匡胤伸手翻开条陈,食指在中间那页某行字上一点。
“往下看。”
薛居正弯腰凑过去。
赵匡胤的指尖压着那行字,往下拖了两寸。
“持引到茶山场收茶,茶场按等级验茶盖印,引上注明几等茶几斤几两。”
“税关验引同时验茶,引上写的跟实物对不上,当场扣押。”
“引上盖三司和转运司两道印,编号唯一,税关核章对号,对不上的当场扣人。”
他把条陈往薛居正那边又推了推。
“三司出印,转运司出印,税关核销,三道锁扣死。”
赵匡胤靠回引枕上。
“空引没有茶场的验级印章,到了税关就是废纸。”
“不管转了几手,最后那个持引的人拿不到验级印,过不了关。”
薛居正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他低头重新翻开条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极仔细,每一行字都停留了好几息。
赵普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袍角,目光落在条陈末尾。
那里有一行字,墨迹比前头略淡,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稍显歪扭。
跑腿的活全让商贾去干。
赵普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遣词,和前头工整的论述完全不是一路。
太随意了。
那位小殿下,还是稚嫩,但是思路确着实令人羡慕。
他抬头看赵匡胤。
赵匡胤正好也在看他。
赵普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
薛居正看完了,把条陈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弯腰。
“官家圣明,臣方才所虑之漏洞,条陈中已有对策,是臣不够周全,不知这份条陈出自和人之手?”
赵匡胤没接这句话。
他的手伸出去,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
“则平。”
“你看出来了?”
赵普沉默了一息。
“臣看出来了。”
赵匡胤笑了,声音在殿里来回荡了两圈。
“这哪是朕想的。”
他的手掌拍在条陈上。
“是朕的那个孙子,前天坐在这张案子对面,拿炭条画给朕看的。”
殿里的烛火跳了两跳。
薛居正的头猛的抬起来,整张脸僵在那里,嘴张了半开,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赵普的手指在袍角上攥紧了,眉心的纹路深了一分。
赵匡胤看着两位宰辅的表情,笑意收了收。
“引上盖三司和转运司两道印编号唯一,是那小子说的。”
“茶品定级验级盖印税关对照,也是那小子说的。”
“朕就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空引倒卖怎么办,一个是茶品谁来定。”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个漏洞,那小子的反应也是挺快。”
他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完全就像一个到处炫耀自己的孙子考了好成绩的老头。
薛居正的膝盖软了一下,连忙伸手撑住矮案边沿才稳住身形。
赵普弯腰拱手。
“天佑大宋,皇孙天资,确实少见,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我看皇孙都用不了十二岁。”
赵匡胤摆了摆手。
“行了,别多礼了,回去把这份条陈在整理一下,这小子的思路是不错,但是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成熟,尽快拟出施行细则呈上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
“先不要让中书以外的人知道。”
两位宰辅躬身领命退出殿门。
衣角消失在门槛外的那一瞬,赵普的脚步慢了半拍。
薛居正走到甬道拐角才停下来,伸手按住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则平,你信吗?”
赵普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东宫方向的屋脊上,风把檐角的铜铃吹的叮当响了一声。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
赵普的声音平平的。
“关键是茶引法一旦落地,钱袋子就满了。”
他转过身,袍角上那一点灰在风里扬了扬。
“钱袋子满了,定州那几千匹战马和一万多驻军的粮饷就有着落了。”
薛居正眉头一皱。
“可定州那帮旧将,拿到了军饷还会听话吗?”
赵普没答。
风从甬道口灌进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