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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故人西辞,帝王独饮

    开国参知政事吕余庆薨逝,官家按制废朝一日,辍乐三日。发布页Ltxsdz…℃〇M


    李神福守在福宁殿门外,眼底布满血丝,见着赵惟吉按辰时的规矩踩着汉白玉台阶上来,赶紧迎下两步。


    “殿下留步。”


    李神福的身子压的很低,嗓音也压的极低。


    “官家在里头坐了一夜,不让任何人进去。”


    赵惟吉停在朱漆大门前,仰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脑中全是吕府那挥之不去的腐朽药气。


    这个时候,老头子才最需要人陪。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绕过李神福,伸手按在门钉上,用上幼小的身子发力一推。


    殿门发出吱呀声,豁开一条缝。


    殿里没有点大烛,只有御案上一盏琉璃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赵匡胤盘腿坐在御榻上,身上那件常朝袍都未换下,只是领口敞开了些。


    案上搁着两坛酒,左边泥封完好,是新酿的羊羔酒,右边开了泥封,是去年中秋吕余庆差人送来的老酿。


    旁边一盏温酒注子,正冒着热气。


    “谁让你进来的?”


    赵匡胤没有抬头,手指捏着酒盏边缘,指腹在上头缓缓碾过。


    赵惟吉没有接话。


    他搬来一个垫脚的矮杌子,挪到御案边上,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坐好。


    然后,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的剥开。


    是一块御膳房今早刚用洛阳新贡牡丹花瓣和面做出来的花酥。


    花酥被他整齐搁在了案角。


    一老一小,隔着案几对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时间在灯火里流淌,温酒注子里的水终于烧滚,顶着盖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这殿内格外清晰。


    “吉儿,你翁翁认识吕余庆,三十六年了。”


    三十六年前,这天下还不姓赵。


    赵匡胤仰起头,灌了半盏温酒,看着空荡荡的殿顶,把那些埋在岁月里的陈芝麻烂谷子一件件翻了出来。


    从洛阳街头没钱付账被酒家拿着扫帚赶出门,说到跟着郭威世宗在乱军堆里吃干草嚼雪沫,又说到两人在大帐外头挨着冻,分食半张干硬的大饼。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赵惟吉,就是在对着这空荡荡的皇座自言自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惟吉双手捧着那块牡丹花酥,安静的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老头子这病根,不在吕余庆身上。


    说到底,是皇帝这把椅子太冷了。


    冷到最后,那些能脱口叫他一声元朗的旧交,那些见过他落魄狼狈的弟兄,全都被这皇权送进了土里。


    他怀念的那个世界,那个有血有肉、有义气的大周军镇,塌了。


    赵惟吉张开嘴,对着牡丹花酥狠狠咬下一大口,干涩的面皮落了满手。


    “翁翁,吕相公年轻的时候,也跟您一样能喝酒吗?”


    这句话问的突兀。


    没有半分皇孙的体统,倒成了村口听老叟讲古的稚童,随口递出的话头。


    赵匡胤倒酒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终于舍得低下头,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这张沾了酥饼渣子的小脸上,眼角的细纹牵扯着颧骨的肌肉动了动。


    他笑了。


    那是一个卸下一身开国武帝铁甲的老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能喝个屁。”


    赵匡胤把酒注子往案上用力一搁,那股笼罩全身的低沉霎时散了干净。


    “高平战前那三天,西北风刮的生疼,地上的雪冻了化、化了冻,踩上去全是冰碴子。”


    “我们几个冻的哆嗦,好不容易抢到半囊私酿,他才灌了一口就呛的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还死要面子硬说自己千杯不醉。”


    话匣子一旦撬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陈桥驿那个造就大宋皇权的雪夜,在史书上写满了天命所归、黄袍加身,被后世文人捧成了前无古人的神迹。


    可赵匡胤却嚼着酒,告诉亲孙子,那夜风极大,旗杆上的月亮透着惨白,一点光亮都没有,底下的人心里全在打鼓。


    他甚至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自己大腿内侧比划了一下。


    “登基大典那天坐在御榻上,翁翁隔着袍子在这里掐了一把,疼的倒抽凉气,才敢信自己没做梦。”


    赵惟吉嚼着花酥,连水都没讨一口,眼睛闪烁着极亮的光芒。


    这些话,随便拎出一句扔到朝堂上,都能惹来御史一堆弹劾折子。


    正史里没有只字片语,起居注里不敢记下半个墨点。


    这才是大宋开国皇帝卸下面具后活生生的真面目。


    福宁殿大门外头。


    木门隔不断里头偶尔传出的粗犷笑声,虽然被风吹散大半,依旧清清楚楚。


    陈若冲贴在左边门柱旁,听到这笑声,整个人站的僵直,一动也不动。


    苗无棣揣着袖子站在右侧石阶下,那双半阖的眼皮只在笑声传出时,微微抬了一下。


    李神福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提心吊胆熬了一宿,这会儿听见里头的动静,终于长舒了一口闷气。


    殿内的酒气已经熏的人有些眼晕了。


    赵匡胤喝完了最后一口陈酒,把酒盏倒扣在案面上,从内襟的暗袋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那是昨夜吕余庆管家在榻前呈递的绝笔。


    他手腕一翻,便将这等机密扔到了赵惟吉面前。


    “看看。”


    赵惟吉拿油纸胡乱擦了把手,双手将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上的墨迹有些涣散,看得出书写之人早已力竭,但字词极为精炼。


    “臣弟端,性直厚,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可堪大用。”


    就这一句话,再无半句废话。


    赵惟吉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用力捏紧,只觉得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历史的走向依然十分蛮横。


    哪怕自己已经在很多地方做出了改变,这天下大势,依然按着千百年前的轨迹分毫不差。


    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这八个字在史册上刻的多深,没人比他这个穿越者更清楚。


    “你听说过这个人?”


    赵匡胤两道浓眉微蹙,目光落在赵惟吉脸上,要将这个五岁半的孙子看穿。


    赵惟吉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把纸张在案面上抚平。


    “没听过,但能让吕相公临终才开口举荐的人,定是个怪人。”


    赵匡胤身子往后一靠,手掌拍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有些怪。”


    “吕端现在知成都府,这几年在蜀地干的不错,把那片烂摊子拾掇的有模有样。”


    “余庆这辈子刚直到骨头里,从不轻易举荐亲族,这头一回开口,就是临死前。”


    赵匡胤把信抽回来,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隔着衣料重重拍了两下。


    “你觉得,朕该不该把他调回京城来?”


    这个问题,十分棘手。


    答的急了,是皇孙妄议重臣,答的空了,是辜负了这半个时辰的交心。


    赵惟吉从杌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抬起脸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翁翁若信得过吕相公的眼光,那就信到底。”


    “至于调回来做什么,那得看翁翁这朝堂之中,缺个什么脾气的人。”


    赵匡胤久久的盯着他,忽的抬手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的温酒注子咣当一声。


    “你这句话,总算说了句人话。”


    老皇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底重新聚起精光。


    “还是朕的亲孙子好啊。”


    然而话音落下,赵匡胤脸上的温情与追忆便逐渐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端坐崇政殿上杀伐果决的天子。


    他倾身向前,双手压在案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医官院的事,余庆走之前也给朕说了。”


    赵惟吉心头一跳。


    “吕相公说什么了?”


    “他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必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赵匡胤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透着一丝狠意。


    “至于惹什么麻烦,凭你这个小脑袋,应该能想的清楚。”


    赵匡胤伸出粗大的食指,在赵惟吉的眉心隔空点了点,眼神凌厉,带着极强的威压。


    “你记着。”


    “不管前头掀起多大的麻烦,哪怕是惹出滔天的祸事,你后面都有翁翁在这儿给你撑着。”


    “但是你的严重可不能只有一个翰林医官院。”


    赵匡胤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股不容反驳的暴烈。


    “太常寺还有个历朝历代传下来的太医署,这背后盘根错节,连着多少世家高门的利益。”


    他俯身,凑到赵惟吉耳边,用只有祖孙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好干。等你把医官院收拾利落了,这块硬骨头,翁翁留给你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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