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太清楼，此刻就剩下祖孙五人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赵惟正坐在侧席的圆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赵德芳端坐不动，十根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赵匡胤脸上，一眨不眨。
赵惟吉坐在赵匡胤腿上，后背靠着那片宽厚的胸膛，老头子的胡须刚好落在他的脸上。
赵匡胤看了一眼赵德芳。
“德芳，你知道中书和枢密院这两个月在议什么。”
赵德芳没接话，目光往赵德昭方向扫了一眼。
赵德昭微微点头。
赵德芳才开口：“儿臣，略有耳闻，官家是打算对刘继元动手了。”
一听到刘继元三个字，赵惟吉的眉毛不自主地抖了抖。
老头子这是打算第三次征伐北汉了，这次也是最好的机会，前世历史中，要不是烛影斧声的事件，北汉说不定就被老头打下来了。
前世要说老头子最大的遗憾的应该就是北汉和幽云十六州了。
北汉是手拿把攥的事，只是凭大宋立国的十几年的国力，幽云十六州，还需要从长计议。
赵匡胤嗯了一声，把赵惟吉从腿上放下来，自己站起身，走到敞轩栏杆边，两手撑着栏杆往外看。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映宫墙上巡夜禁军的影子，一点一点移过去。
“枢密院的方案已经定好了，现在对北汉咱们优势很大。”
赵匡胤转过身，背靠栏杆，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今夜把你们留下来，不是议方案的，方案中书去议。发布页LtXsfB点￠○㎡朕要说的是，北伐之前，我想让你们也锻炼锻炼。”
赵惟吉站在圆桌旁，仰着脸看赵匡胤。
老头子的眉心拧着一道竖纹，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道纹路的阴影拉得很深。
赵德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赵匡胤身侧，压低声音：“定州的事，儿臣和赵普商议过，他的意思是……”
“朕知道他的意思。”赵匡胤打断他。“只要北伐开始，王超，尹宪就是搂草打兔子的事。”
赵德昭点头。
他转向赵德芳。
“德芳，朕打算给你挂同枢密副使。”
赵德芳赶紧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身上的衣服一下就被抻平了。
“你大哥管中书，你替他看军机。北伐期间，枢密院的事你要学起来。”
赵德芳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中略带一点激动：“谢官家，儿臣领命。”
赵德昭在旁边微微点头，面色平静，显然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赵匡胤的目光转向侧席。
赵惟正正在打瞌睡，脑袋往前一栽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被自己吓醒了，猛地坐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惟正。”
“啊？孙儿在！”
赵匡胤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嘴角一松：“你也不能闲着，你看看你弟弟，朕打算让你当太常寺少卿，管礼乐祭祀，先练着。”
赵惟正愣了两息，困意全消，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
“那我是不是也算当官了？”
赵德昭咳了一声。
赵惟正立刻收住，规规矩矩站好，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藏都藏不住。
赵匡胤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最后落在赵惟吉身上。
烛光摇了一下，赵匡胤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他走回圆桌边，在主位坐下，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叩了两下。
“吉儿。”
“孙儿在。”
“医官院的事你干得不错，竞标的法子中书也议过了，你那小脑袋里的想法挺好。”
“算起来你的功劳不少了，朕打算封你安定郡王。”
这四个字落在太清楼里，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
赵德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赵惟正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赵德昭面色不变，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连茶面上的涟漪都没有。
赵惟吉站在原地，脊背绷直。
安定郡王。
正史里，这是他死后追封的东西。
一个活人没等到的名分，一个棺材板上才刻下的四个字。
老头子现在就给了。
赵匡胤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紧跟着又扔出一句。
“医官院的事你接着干，朕再给你加一个判翰林医官院事的差遣。”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有了这个差遣，医官院院大小事务你一言而决，不必再经中书转奏。”
赵惟吉从赵匡胤面前退后一步，撩袍下拜，额头贴地。
赵匡胤的手伸过来，在他肩膀上一拽，没让他跪完就把人提溜起来。
“王爵是给你撑腰用的，不是让你拿去显摆的。”
赵惟吉被拽着站直，仰头看赵匡胤。
老头子的眼睛在烛光底下亮得很，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赵匡胤弯下腰，凑到赵惟吉耳边，声音小，但是在场的几人都听得清楚。
“旨意要走中书，中书拟完旨，下次大朝会上宣布。在这之前，你该干嘛干嘛，别到处瞎嚷嚷。”
赵惟吉点头如捣蒜：“孙儿明白。”
赵匡胤看着赵惟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中充满着他对自己孙儿喜爱的笑。
他拍了拍孙子后脑勺，朝赵德昭扬了扬下巴。
“带你儿子回去吧，明天还有事要议。”
赵德昭领着赵惟正和赵惟吉行礼告退。
三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赵惟正已经困得挂在赵德昭胳膊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出了太清楼，夜风一吹，赵惟正彻底清醒了，扭头看赵惟吉，眼睛里全是兴奋。
“弟弟，你要封王了！”
赵德昭轻轻拍了一下赵惟正后脑勺：“嘘。”
赵惟正立刻捂住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不行。
父子三人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苗无棣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德昭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医官院那边，你打算怎么干？”
赵惟吉仰头看了父亲一眼，月光底下赵德昭的侧脸线条很硬，但嘴角的弧度是松弛的。
“爹爹，先招标吧。”
赵惟吉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毕竟你们和翁翁都等着看呢。”
赵德昭没接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苗无棣的灯笼在前头晃了晃，东宫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夜色尽头。
赵惟吉跟在父亲身侧，脚步轻快，脑子里却在飞速转。
郡王也是王，封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