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在福宁殿东北方向,隔了两道宫墙一条夹道,走快些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发布页Ltxsdz…℃〇M
李神福在前头引路,走的不快不慢,恰好是宫里头最规矩的步幅,赵惟吉跟在后面。
苗无棣跟在三步之外,手按着腰间短刀,目光从未离开过赵惟吉后脑勺的位置。
绕过夹道转角,崇政殿的飞檐露了出来。
赵惟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前石阶下站着一个人,紫罗圆领袍,展脚幞头,腰间换了一条规规矩矩的玉銙革带。
整个人连站姿都板正了三分。
张齐贤。
张齐贤也看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叉手躬身,礼数比在医官院时周全了不止一倍。
“殿下。”
赵惟吉还了半礼,走到他身边,仰着头把嗓子收了三分。
“张先生也被召了?”
张齐贤的目光往殿门方向瞟了一眼,嗓子压得极低。
“大约是医官随军的事。刘瀚也在里面了,比臣早到一刻。”
赵惟吉的眉头动了一下。
医官随军。
他没再多问,与张齐贤并肩往石阶上走。
五岁孩童的步子短,张齐贤有意放慢了速度,两人踩着同一级台阶迈进了殿门。
殿内的光线比福宁殿暗。
赵惟吉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脚底在青砖上停了半息。
跟紧张没关系。
是抬眼一扫,殿内的阵容比他预估的还要齐。
左侧第一位,赵德昭,自己老爹站在御案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看见赵惟吉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极轻地点了点头。
赵德昭身后,三把交椅一字排开。发布页LtXsfB点¢○㎡
赵普,薛居,沈义伦。
三位宰辅。
右侧下首,两个人坐在武将的位置上。
曹彬,潘美。
再往下,楚昭辅,李汉琼,各据一席。
最末端的角落里,刘瀚缩着肩膀坐在一根柱子旁边,和一众紫袍玉带比起来活脱一个走错了门的账房先生。
连武德司的王仁赡都在,他没坐,站在殿门内侧里,和苗无棣隔了殿门一左一右,位置几乎对称。
赵惟吉在门口站了不到两息,便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色,径直走向御案右侧那张矮凳,那是他在崇政殿的固定位置。
踩着脚凳爬上去坐好,把袍子下摆拢了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
张齐贤跟在后面进殿,在刘瀚身旁坐好。
刘瀚朝他看了一眼,张齐贤没回头,只是用袖口碰了碰刘瀚的手肘,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紧张。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惟吉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每个人的坐姿,神情,手上的动作全收进眼底。
赵普那根搁在膝盖上的食指,正用极慢的频率叩着膝骨,他在等。
薛居正膝上的薄册子翻到了最后两页,纸角卷着毛边,翻了不止一遍。
潘美的右手拇指在不断搓着食指指腹,他见过赵德昭也有类似的小动作。
曹彬最稳,从赵惟吉进门到坐定,眼皮都没掀一下。
老狐狸一殿。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而稳,间距极匀。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赵惟吉也跟着溜下矮凳,在脚凳旁站好。
赵匡胤大步跨进殿门。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把手里的一卷黄绢丢在案面上。
“都来了!坐。”
所有人落座,殿内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赵惟吉重新爬上矮凳。
赵匡胤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依然是含着宠爱。
然后他看向殿内所有人,开口了。
语气和方才在福宁殿里跟赵惟吉拌嘴时判若两人,简洁,冷硬,一锤定音。
“太原,这次北汉内部出了问题,辽国那里问题也不小,这次这个机会不能再浪费了。”
曹彬睁开了眼睛。
赵匡胤没给人接话的间隙,指了指曹彬。
“所有部署,再过一遍,做到万无一失。”
曹彬站起身,走到御案侧面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手指点上了河东路。
赵惟吉的目光跟着曹彬的手指移动,从潞州到太原,从石岭关到代州,从忻口到雁门。
这些地名他昨夜在窗外全听过一遍,此刻从曹彬嘴里用另一种语气再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曹彬说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极清楚。
禁军主力多少,镇州抽调多少,定州骑兵多少,石岭关守军多少,郭进所部多少。
赵惟吉只是听着,把所有需要知道的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盘算着自己的医官院该怎么配合。
曹彬说完,赵匡胤点了点头。
“地形和进攻路线。”
潘美站了起来。
他说话比曹彬快,手势比曹彬大,指着舆图上太原城的位置,用掌根在绢面上重重一按。
“太原四面环山,汾河从城西过。从南面攻,地形最开阔,适合展开兵力。从东面攻,太行山余脉挡着,不利于大军行进。从北面……”
他停了一下,看了赵匡胤一眼。
“从北面来的,是契丹人。”
赵惟吉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石岭关。郭进。王侁。
昨夜偷听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着。
赵普接过话头开始算粮草转运。
从汴梁到潞州多少日程,从潞州到太原前线又是多少,中间需要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中转粮仓。
薛居正补了一句:“户部那边拨银的札子今日就能出,三司已经对好了账。”
沈义伦翻开手里的册子,念了一串数字。
赵惟吉全程一言不发。
他把自己缩在矮凳上,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安安静静搁在帝王身侧一声不出。
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停过,从曹彬念数字时赵德昭微微皱眉的瞬间,到潘美提起契丹时赵普食指叩击频率加快的细节,全部收进了眼底。
这和医官院不一样。
医官院里他是主人,棋盘上每颗子都由他摆。
这里他是旁听者,棋盘上的每颗子都重逾千钧,落错一颗就是几万条人命。
赵匡胤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朱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搁下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
然后赵匡胤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殿角那根柱子旁边。
刘瀚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赵匡胤开口了,语气没有任何铺垫。
“医官院随军的事。”
他的目光从刘瀚身上移开,扫过张齐贤,最后停在了身侧矮凳上那个五岁的孩子脸上。
“你来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