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太原城外的迁民累计已超两万人,城中开始出现饿死的平民尸体被丢出城门。
宋军围而不攻。
赵匡胤坐镇中军,每日处理军务从卯时到三更,舆图奏报粮秣清单各路军报堆在案上能把案面遮个严实。
赵惟吉每天赖在御帐里不走。
卯时跟赵匡胤一起喝粥,辰时旁听军报,午后被撵去练半个时辰的字,练完字就跑回来。
暮色四合后赵匡胤讲帝王课,讲到哪路将领就拿舆图比划到哪里。
讲完了赵惟吉也不走,搬个小马扎坐在帐角写字帖,写着写着就趴在案边眯着了。
赵匡胤不太忍心赶他。
赵普暗示过两回,第一回说郡王年幼夜间寒凉怕着了风寒,第二回更直白,说帐中军机毕竟不宜。
赵匡胤斜了他一眼。
“让他待着。”
三个字,赵普就不吭气了。
曹彬更识趣,从头到尾没提这茬。
十月十二这天的帝王课没有照常讲将领。
赵匡胤批完最后一摞军报,放下笔时已经过了二更。
帐中只剩李神福守在角落。
赵惟吉坐在脚边的蒲团上,怀里抱着苗无棣塞给他的热手炉,手炉里的炭已经不太热了。
赵匡胤端着碗热汤面,是伙房专门给他留的。
面条煮得软烂,汤里能看见几片葱花和两块切薄了的羊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吸溜了一口,汤汁溅在胡须上,用袖子抹了。
赵惟吉盯着他。
不是看面。
是看赵匡胤端碗的左手。
今天白天旁听军报时,赵匡胤的左腕揉了四次。
四次,比前天多一次。
第三次揉的时候食指抽了一下,笔尖在军报上划出一道墨痕。
赵匡胤当时换了支笔继续写,李神福在旁边默默把划坏的军报抽走重新抄誊。
下午申时前后,赵匡胤站起来去舆图前看太原东面的地形,站了不到半柱香,手扶了一下腰。
动作又快又小。
但赵惟吉全看到了。
还有前天深夜。
他本来眯着了,被一阵压在嗓子眼里的咳嗽声惊醒。
赵匡胤坐在案后弓着身子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闷在胸腔里。
李神福端了碗温水过去,赵匡胤接过来喝了三口,摆手说没事。
御医的脉案他偷看过,放在案角叠着,五天前的。
上面写的是圣躬劳乏,脉弦偏数,宜静养。
药方是补气养血的温和路子,麦冬黄芪白术甘草,一剂比一剂保守。
屁用都没有。
赵惟吉端起已经凉透的手炉,搁在了膝盖上。
头疼揉太阳穴,手颤,胸闷,腰酸,咳嗽,脉弦数。
他不是医生,但在现代好歹知道一些。
高血压?脑血管问题?心脏?或者几样一起来?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恨自己不是个医学生。
赵匡胤吸完面条,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在案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赵惟吉放下手炉,站起来,走到赵匡胤身边。
他没说话。
两只小手伸出去,握住赵匡胤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赵匡胤睁眼,低头看他。
赵惟吉开始按。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围着赵匡胤的大手掌又揉又捏,从腕骨内侧开始,拇指按着筋络一点点往上推。
他的手太小了,赵匡胤一只手摊开来能把他两只手整个盖住。
但他按得认真,每一下都使了劲。
赵匡胤没拦他。
帐里安静了一阵。
松木炭在盆里噼啪响了两声。
李神福把身子缩在帐角的阴影里,连喘气都放轻了。
赵惟吉按了一会儿,抬头。
“翁翁,你今天累不累?”
赵匡胤看着那张圆溜溜的小脸。
烛光底下,孩子的眉毛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因为用力按揉冒出一层细汗。
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尾的褶子里挤出来,带着一层厚重的倦意,和一层只对着这个孩子才流露的柔软。
“不累。”
他的大手翻过来,把赵惟吉两只小手整个攥在掌心里。
“有你在,翁翁不累。”
赵惟吉的鼻头一酸。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压回去。
帐帘被掀开了。
李神福从帐角闪出来接过急报,曹彬跟在信使后头进了帐,铠甲还没解,站到了舆图旁。
赵匡胤松开赵惟吉的手,展开急报。
石岭关方向,辽军耶律沙再次发动试探性攻击,郭进依关而守,击退前锋千余骑,辽军退后扎营,并未大规模撤退。
赵匡胤的眉头锁了回去。
“耶律沙在等。”曹彬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石岭关的位置,“他在等太原的消息,太原一日不破,辽人一日不走。”
赵匡胤把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
“仲询。”
“臣在。”
“传话给潘美,朕再给他十日。”
曹彬抬眼看向赵匡胤。
“十日之内,城若不自破。”
赵匡胤的声音放平了,平得连帐外的风声都显得聒噪。
“朕亲自去城下叫门。”
曹彬的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将这句话的分量掂了掂,拱手退出帐外去传令。
赵惟吉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十月十二加十日。
十月二十二。
可十月二十日在二十二前面。
两天的差。
八天。
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