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摸着胡须看着舆图,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突然转身。
“备马,朕要去城下看看。”
曹彬嘴唇张开了半分,胸腔里那口气还没顶出来,余光撞上赵普的眼角。
赵普还是注视着赵匡胤,只是用眼角扫了一下曹彬。
曹彬把到嘴边的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拱手换了一个字出来。
“臣随驾。”
赵匡胤嗯了一声,走到帐角架子前解下那副旧铁甲。
不是御驾亲征才穿的那套金甲,是跟着他打江山时穿的那副。
护心镜脸人影都找不出来,铆钉深浅不一,有新有旧。肩甲上一道长长的印记,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
李神福上前帮他系腰带。
铜扣穿进扣眼的那一下,李神福的手指打了个滑,整条腰带歪了。
赵匡胤低头看了他一眼。
“毛什么毛。”
李神福攥紧了铜扣,扣子穿过去了,腰带拉紧,铁甲在赵匡胤身上压出两道深长的褶。
苗无棣把横刀双手递上来,刀鞘旧得起了毛边。
赵匡胤接过去往腰间一挂,铁环碰铁环嗑出一声脆响。
他抬脚往帐外迈,左腿跨过门槛的时候腰顿了一下。
不明显,铁甲的重量多压了他一拍。
李神福的手伸出半截又缩回去了。
赵匡胤没停,大步流星。
蒲团上有个东西动了。
赵惟吉从蒲团上站起来,两只脚迈出去,鞋底还没沾地,赵匡胤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许去。”
赵惟吉仰着脸,嘴里含了一肚子话,每一句都堵在舌根。
赵匡胤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帐里写你的字,张齐贤,看着他。”
袍角从赵惟吉指尖抽走了。
赵匡胤转身出帐,铁甲的甲叶子碰出一串闷响,步子又快又沉。
帐帘落下来,外头的风灌进来一股,吹得案上的军报翻了两页,也把赵惟吉额头上的碎头发吹得竖了起来。
张齐贤从帐侧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赵惟吉跟前。
砚台里的墨磨得稠,笔洗了一遍搁在笔架上滴完了水。他把字帖翻到新一页,两手垂下来退到对面案子后头坐好,拿起自己的笔继续抄迁民清册。
已经是第三份了,每一份字迹都没一个含糊。
赵惟吉坐回蒲团,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
第一个字歪了。
第二遍好了一点,但收笔时食指还是弹了一下。
他把嘴唇抿紧,两颗门牙咬着下唇内侧的肉皮,手腕压实,一笔一划地把“围”字写完了。
帐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匹,然后十几匹,然后更多。蹄铁踩在硬土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赵惟吉握着笔没动,耳朵竖着,直到那串蹄声被风声吞没了。
没了。
他盯着纸面上那个“围”字,墨迹已经干了。
城在纸上,人在城外。
他什么都做不了。
城外,两百步。
赵匡胤骑着一匹黑马停在两百步线上。
身后一百禁军侍卫,龙旗两面,被风撑得猎猎直响,旗面上的龙纹在阳光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什么都没做。
不喊话,不射箭,不举劝降的木牌,也不叫人敲锣传话。
就坐在马上,两只手搁在鞍桥上,抬头看城墙。
城头上乱了一阵。
刘继业的亲兵扒着垛口往下看,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一个弓手把箭搭上弦,半蹲在垛口后面,弓臂抬起来的时候整条胳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手肘在发颤。
刘继业按住他的弓臂。
“他站在射程边上不动,就是等你射。一箭落下去,他就有了拔城的由头。放下。”
声音比城墙上的风还轻。
弓手的手一松。
箭从弦上滑出来,叮当掉在墙垛底下,箭杆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垛口的阴影里。
赵匡胤在两百步外坐了小半柱香。
城头上的人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身后的伙军架起了锅灶。炊烟从铁锅的边缘升起来,白而直,在无云的天底下拉成一根细线。
风从南边过来,方向刚好。
羊汤和粟米粥的气味被送上了城墙。
城头有个守卒吸了吸鼻子。
那气味一钻进鼻腔,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下蹲,后背刮过垛口的砖棱,差点坐到地上。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甲带把他架回来,两个人靠在墙根喘粗气,谁也没开口。
赵匡胤拨转马头,缓缓回营。
马蹄落在硬土上一步一步地响,不快也不慢。
路过潘美的前锋阵地时,潘美迎上来,甲上的灰还没拍,小声说了一句。
“官家,臣在城下这阵子,城南翻墙出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还有不少穿着北汉军服的。”
赵匡胤嗯了一声,没回头。
帐里。
铁甲卸下来搁在架子上,甲叶子碰出最后一声闷响。
赵匡胤坐回案后端起茶碗,大口的喝了下去。
目光落在赵惟吉面前的字帖上。
“拿过来。”
赵惟吉把字帖捧过去。
赵匡胤接了,眯着眼看了看,食指点在第三行的一个字上。
“这个捺拖长了。”
赵惟吉接回来重写。
笔落下去的时候,余光不停的扫着赵匡胤搁在桌面上的左手。
老头子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为什么自己还不由自主的往那看......
张齐贤把抄好的迁民清册递到案角,朝赵匡胤行了个礼,退到帐侧继续整理军报格式。
赵惟吉握着笔,视线从字帖上移开,穿过帐帘的缝隙往外看。
太原城的轮廓灰沉沉地趴在天际线上,城头有一面旗子歪了。
那面旗子比他上回看见的时候又矮了一截。
这刘继元还真想着辽狗过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