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里站满了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日头刚过巳时。光从东边窗格子斜着切进来,把地面金砖照出一条条亮纹。
武官站左,文官在右。
中间过道上,赵普展开一卷绢帛。
殿里原本有低语,碎碎的,瞬间就彻底咽了气。
赵普把绢帛举到胸口,清了清嗓。
这动静极轻,却透着股震人凌厉,殿中瞬间寂静。
赵惟吉立在殿侧屏风后。
屏风绣着山水,丝线略旧。
他从缝隙里往外瞧,视线扫过前排几个绯袍文官的后背。
俩是御史台的。
昨儿傍晚苗无棣提过,这俩大人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桌上摆着写一半的折子。
字字清晰,赵普念的不快。
“门下:北伐之役,三军用命,克复太原,荡平北汉!”
“论功行赏,自当分明!”
“今有驸马都尉石保吉与王承衍及魏咸信三人,宗戚之尊,躬赴矢石,功勋卓着,特予封赏!”
这就念到了石保吉。
“散官自通议大夫升太中大夫,食邑加三百户,赐白银三千两与绢五千匹,遥郡防御使。”
赵惟吉注意到,念到焚船断渡四字时,赵普语速未变,却将绢帛稍稍举高一寸。
石保吉烧船的地点与数量及断漕运的河道,一条条列的清清楚楚,活脱脱一个度支判官核对钱粮账目。
王承衍赏格也相近。
“散官自中散大夫升通议大夫,食邑加赐,遥郡观察使。”
念到扫荡外围七寨及斩首二百一十三级时,文官队列里有个兵部郎官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紧接是魏咸信。
赵普停顿两息,殿中刚要冒头的低语瞬间压下。
“驸马都尉魏咸信,石岭关涧水之畔,桥头接敌,阵斩辽国南院监军耶律敌烈,金边大纛倾覆,敌军气夺。”
“功居北伐诸将之首。”
他念的极慢,字字砸下。
“除散官自中散大夫升通议大夫,食邑加赐,金银绢帛照大功格外加厚外,特授入朝不趋荣衔。”
“有宋开国以来,驸马都尉得此荣衔者,自魏咸信始。”
殿里彻底安静,只听得见炭盆里炭块裂开的轻响。
靠着屏风木架,赵惟吉收回目光。
入朝不趋无关实权,全在体面。
这是皇帝告诉满朝文武,此人替皇家流过血,皇家记着他的好。
这可比几百户食邑值钱的多。
赵普念完诏书,卷起来捏手里。
目光扫过前排薛居正与沈义伦及曹彬等宰执,停在赵匡胤身上。
身体稍稍前倾,赵匡胤坐在御榻上,右手搭在御案边沿。
他的目光直接停在那俩御史身上。
俩人原本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
其中一个的手伸进袖子,那里鼓着块折起来的纸。
赵匡胤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封赏事宜,朕与赵相及曹枢密已议定。”
“若有异议,此刻可奏。”
无人出声。
御史们低头盯着脚尖,宰执们眼观鼻鼻观心。
赵匡胤等了十息,又叩了一下案面。
“既无异议,礼部即日起草正式诏书!三日后大朝会宣读!”
“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赵普走在前头,经过屏风时侧过脸,朝赵惟吉的方向瞥了一眼,眼角皱纹往下压了压。
等众人走的差不多了,赵惟吉才从屏风后出来。
苗无棣从侧门闪进来。
“小殿下,张先生传话。”
“兵部那几位郎官散朝去了公廨,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出宫,袖子里空空的!”
“他们在廊下站了会儿,互相看了一眼,就把东西塞进怀里,估计是拿回去烧了!这帮酸儒真拉胯!”
拍了拍膝盖的灰,赵惟吉走到殿门口。
这事儿也算翻篇了。不对,还得防着他们日后憋坏水。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宫道百官的背影渐行渐远。
脊背那股凉意却贴着脊梁骨,一缕缕的往里渗。
折子再递上去,能参什么?
参皇帝赏赐自家女婿?
还是参皇帝把打仗的细节记得比兵部还清楚?
沿着宫道,他往东宫走。
快到侧门时,听见甲叶摩擦的拖沓脚步声。
东宫侧门外,魏咸信被人架着从马车挪下来。
他左臂吊在胸前,绷带沁着暗红药渍。
面容清癯,颧骨微耸,眼睛却格外明亮。
妻子站在车边,手里捏着帕子,眼眶通红。哎哟,看着真破防。
魏咸信朝宫城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谢恩。
这会儿巷子里走出几个武将,瞧见他都放慢脚步,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左臂。
有人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开。
魏咸信没说话,只是把脊梁挺的更直,由管事扶着一步步挪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阴影里,赵惟吉看见有个武将回头望了两次。
那眼神里没嫉妒,全是羡慕。
羡慕他能躺家里养伤,还能得这份体面,不用天天不亮去枢密院听文官掰扯粮草。
马车拐过街角,赵惟吉正要进门,眼角瞥见一点明黄。
李神福捧着锦缎包袱,站在刚才魏咸信停车的地方。
见没人,便吩咐内侍抱着包袱追过去。
那是御药院特制的金疮散。
赵惟吉心里那股凉意窜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这一手比什么赏格都管用。
皇帝连受伤的驸马都记挂着,其他武将看了,怎能不拼命?
转身进了侧门。
宫道那头,赵德昭的身影已经走远,朝服上佩玉晃动的光点还在闪。
快步追上去,赵惟吉喊了声:“阿爹,诏书念完了。”
赵德昭点点头,没问结果,步子却慢了些。
走了没几步,他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
声音含嘴里没放出来,胸口却明显起伏。
盯着他的后背,赵惟吉看那朝服的肩胛骨位置绷的极紧。
咳嗽声比在城门口深沉了些,透着胸腔共鸣的闷响。
他想起医官院刘瀚那回避眼神,还有那张药方写的杏仁与枇杷叶及桑白皮。
这些润肺的药,真能治阿爹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咳?
书房门口停下,赵德昭推开门。
里面传来陈氏温温的声音,说汤凉了。
跨进门,赵德昭接过陈氏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
碗搁案上时,碗底磕的比平时重了一分。
没出声,赵惟吉走到案侧拿起赵德昭批一半的笔。
笔杆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