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透了？”
赵惟吉左手掌心贴着温绵巾，站在影壁下没有回马场，圆滚的脸还带着方才练摔时蹭出来的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张齐贤两手拢在袖中，靴底沾着外头雪泥，语速比平日快得多：“怀远驿外巷口，男尸，四十出头，胸口一刀捅透了，身边散着半卷素绢，雪水浸过，上头画着汴梁北门禁军巡铺分布。”
赵惟吉眉心拧了一下，嘴里却奶声奶气地问：“画得准不准？”
“粗糙，但几个巡铺位置基本对得上。”
张齐贤说到这里自己也把话咽住了：“麻烦就在这里，太对了，反倒不好看。”
辽人干的。
赵惟吉脑子里先冒出这四个字，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没有证据。
“张先生，那人从哪里来？”
“入城公凭是灵州方向，随身货物是党项皮货和盐巴，住在怀远驿旁边的私家邸店，已经七日。”张齐贤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展开给赵惟吉看：“昨夜有人说，他曾在驿外巷口跟女真人说过话，隔得不远，却听不见内容。开封府已经派人去问邸店伙计。”
“开封府管案子，鸿胪寺管使团，对吧？”
“正为这事吵着。”张齐贤嘴角往下一撇：“开封府要进驿馆内院查，鸿胪寺怕惊了诸国使臣，不肯开门。武德司封了巷口，今夜当值的亲事官副都头齐明远已经上报，说此人系西夏暗探，被同伙灭口。”
赵惟吉抬起圆脸：“凭什么？”
“灵州公凭，党项货物，禁军巡铺图。发布页Ltxsdz…℃〇M”张齐贤把那三样说完，连自己都笑不出来：“齐明远说得通，武德司那边大半人也往西夏暗桩去查了。”
赵惟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绵巾上又透出一点红。
暗探死了，身上留着巡铺图。
这是暗探还是沿街发告示的？
他把绵巾递还给苗无棣，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张齐贤接着说道：“车队回来了，带着辽东雪蛤和几车药材。陈若冲和小石没回来，车夫说他们在登州外头另有事做。”
赵惟吉想了想，声音放软：“师亮先生，惠民馆的事你先接着，问问有没有话带回来。”
张齐贤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赵惟吉那只被绵巾捂过的手，又看一眼马场方向，语气沉下去：“殿下，惠民馆若接到我手里，那东宫这边……”
赵惟吉眨了眨眼，脸上还是孩子的乖巧：“东宫这边我去说，惠民馆的职能不能耽误了。你去和刘院使商量，让医官轮流去惠民馆坐诊，所有药材最低价出售，惠民！其他的你知道怎么办，过两天我把想法写给你看。”
张齐贤点头，转而道：“那臣先接着。”
赵惟吉又想起什么，抬手拽住张齐贤的袖角：“那两个定安国的人，这几天出过驿馆没有？”
“没有。”张齐贤答得很快：“他们住后院，吃喝由鸿胪寺送进去，女真人住前院，两边隔着门。”
赵惟吉松开手，胖乎的手指在斗篷边沿捏了两下：“你去查两件事。第一，那个西北商人七日里见过谁，尤其是跟女真人说话的时辰，有谁亲眼看见。第二，把那张禁军巡铺图抄一份送来。”
张齐贤低头看他：“殿下是要对比一下？”
赵惟吉仰头看着他：“总要看他们到底了解多少。”
张齐贤正在卷纸的手停在半路，他没夸，也没追问：“好，臣去办。”
张齐贤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殿下怀疑不是西夏？”
赵惟吉歪着脑袋，圆脸一派天真：“杀人灭口的，谁会把自己花大价钱弄来的东西留在死人身上？除非这张图本来就是给搜尸的人看的。”
张齐贤牙关咬了一下，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苗无棣一直忍到人走远，才低声问：“殿下怎么断定不是西夏人干的？”
赵惟吉转身往前走：“我没断定。”
苗无棣愣了愣。
赵惟吉小短腿迈得不快，声音从斗篷狐毛领口里闷出来：“我只是觉得，那张图留得太刻意了。”
回到寝殿时，铜盆里的炭火还旺。
苗无棣赶紧把汴梁城的舆图放在了桌案上。
赵惟吉看着汴梁北门一带，拿着桌上的糕点碎末当巡铺，沿着怀远驿到北门的路一点摆过去。
左手按住舆图边角时碰着擦伤那块嫩皮，他嘶了一声缩回来，换右手压。
苗无棣在旁看得牙根发酸：“殿下，糕碎沾油，弄脏舆图，徐先生会念人的。”
“那就说你弄的。”
“殿下……”
赵惟吉盯着北门外那条路看了好久。
北汉一拿下，各国的使节都往汴梁城里钻，这些隐藏在暗地里的牛鬼蛇神，都要现身了。
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鸿胪寺。
这个西北商人刚和女真人见过，就把命丢了。
西夏人？辽人？还是女真人自导自演？
这局脏。桌上没一个干净的，个个藏着刀。
门外脚步声响起，陈氏端着牛乳羹进来，看见矮案上乱七八糟的糕碎，脸色当场垮下去：“吉哥儿，阿娘听说今日练马伤了手，赶紧给我看看。”
赵惟吉赶紧把小手抬起来。
“阿娘，你看，我没事，就是碰了一下。”
陈氏捏着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要叫医官上药。
赵惟吉由着她念叨，目光却落在舆图上怀远驿的位置。
明日问杨业。
他跟辽人打过那么多年的交道，肯定清楚里面的门路。
夜色更深时，福宁殿的灯还亮着。
李神福捧着武德司夜奏入内，赵匡胤披衣坐在御案后，左手搭在明黄软垫上，食指和中指正一下接一下地弹着。
他看完齐明远呈上的结论，把纸压在雕花镇纸下。
“李神福。”
“官家有何吩咐？”
“让陆恒明早来见朕。”
李神福听见这个名字，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脑门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的汗珠。
“这死人身上的东西，留得太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