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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狂风将起,连夜北归

    抵杭两月,时序已入孟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两个月里,赵德昭并未困守馆舍。他带着李穆和梁迥一行人轻车简从,沿钱塘江北岸踏遍了海宁段海塘,又往西南去了富阳茶乡,沿运河巡过余杭圩田与钱塘漕港,大半两浙北路的民生要害都走了一遍。


    海塘边他蹲在堤上跟圩长聊汛期防汛,问每岁修塘的民夫钱粮。


    茶山里他扶着茶树听茶农算茶税抽成,看茶农将新茶打包装运。


    运河码头边他立在漕船旁看装卸粮货,听船户讲运河漕运的规矩。


    所到之处不见仪仗,不扰地方,只穿常服便行,遇上百姓拦路说事也都停下听着,一记在随身的簿册上。


    两浙安稳富庶的底色,他算是实打实看进了眼里。


    圩田里秧苗青绿连陌,市井间商铺酒肆相接,海塘下渔舟往来有序,七十年无兵戈的底气,全藏在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里。


    钱府之内,崔仁冀早已将太子巡行的诸事一一禀给钱俶。


    这日崔仁冀立在书房下首,面色低沉,目光只看着前面的桌案,声音沉闷道:“大王,太子这两月遍走州县,基本上都是微服,专门查看农桑水利和民间疾苦,连县府的税粮账都要抽出来翻半日。下面州县官起先还想着摆排场迎送,全被他打发了。”


    钱俶立在窗前闭目沉思。


    他缓慢睁开眼睛,看着院中的石榴花,呼吸均匀,半晌才开口:“重民力,轻虚文,仁厚里带着扎实。大宋将来交到他手里,江南的百姓吃不了亏。”


    他没说透的是,太子越沉下心察民生,越说明大宋收江南势在必行。


    这份笃定,反倒让他心里那点摇摆又少了几分。


    与赵德昭的四处奔走不同,赵惟吉这两个月过得闲散得多。


    钱锦儿几乎每日都来馆舍寻他,有时拎着一篓刚摘的枇杷,有时揣着南海带回来的贝壳,半分不见外。


    她拉着他逛涌金门内的药市,指着各色南药说这些汴梁都少见。发布页Ltxsdz…℃〇M


    带他去西湖边看采莼菜的小舟,说春莼做羹最鲜。


    有时索性拽他去王府后园,指着满院的船模给他讲海船的形制,语气里藏不住小骄傲。


    赵惟吉乐得扮个没见过世面的北方小郡王,顺着她的话问东问西,旁敲侧击便把吴越海贸的航路、市舶的抽成、港口的规制摸了个七八八。


    钱锦儿只当他是好奇,越说越起劲,半点没察觉赵惟吉心里装着多少盘算。


    直到四月将尽,赵德昭才结束外巡回到馆舍,着手核对市舶务最后一批账目,预备启程返京。


    案上摊着十几册卷宗,李穆在旁边逐页核对数字,墨笔在纸页上逐一点勘。


    赵德昭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在某页的“抽解三成”旁画了个圈。


    他本来打算明日跟钱俶做最后一次正式会谈,把市舶务税率和贡品折算的框架谈拢,后日启程回京。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急促,但没跑。


    赵德昭搁下笔,抬了头。


    梁迥进院后先看了李穆一眼,李穆立刻起身退到一旁。


    梁迥走到赵德昭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两封火漆密缄,封蜡是内廷特制的紫蜡。


    紫蜡封缄,除太子本人,任何人不得拆看。


    武德司密函,急脚递连夜驰送入馆。


    赵德昭接过信,指尖一触到蜡封,整个人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发信之人不是李神福就是父皇本人。


    “你们退下。”


    梁迥和李穆退出后院,门从里面闩上。


    赵德昭一目十行看完。


    信里写的是:官家近两月身子急转直下。先是左手抽动加剧,继而咳嗽不止,汤药难进。翰林医官使刘瀚日夜值守福宁殿,连翰林医官院几位资深医官也轮班入侍。


    朝中人心浮动,参知政事吕端与宰相赵普轮班坐镇中书,每日两次入福宁殿问安。殿前司加强了宫门宿卫,武德司全面戒严京畿。


    最后一句:官家近来已卧床不起。


    赵德昭把信放在桌上,手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他才拆第二封。


    这一封是赵普亲笔。


    赵普的字他认了十几年,向来方正端凝,一笔一画如刀刻。可这封信上的字迹比平日潦草得多,墨点溅在纸角。


    写得极急,急到连蘸墨的工夫都省了。


    内容与李神福的密报完全印证。


    赵普用更简洁的语言复述了赵匡胤的病情,然后补了几句李神福不知道的事:朝中有几位老臣开始私下串联,试探“万一”之后的安排;枢密院那边曹彬把住了军权,没人能调动一兵一卒;赵光美闭门不出,宗室里暂时没有异动。


    末尾八字。


    銮舆不豫,人心易摇,储君速归,以定社稷。


    赵德昭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攥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站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胸腔里那口气压了许久,从齿缝间一点一点放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


    这次离京自己正在组建自己的班底,虽然这个班底还不算多么牢固,但是这是自己手里能掌握的力量。


    父皇把能给的基本都给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赵德昭把两封信叠好,塞进贴身内袍的暗袋里,贴着胸口。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闩。


    院子里阳光正好,李穆和梁迥站在廊下等。


    赵德昭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传张齐贤,即刻来见,你们两个先进来吧。”


    赵德昭就站在案前,等着张齐贤一路小跑进来后,便开口道。


    “朝中机务急召,即刻返京。今夜收拾行装,明日天亮前就要起航。”


    梁迥愣了一下,先应了,转身要走,脚下顿了一步。


    “殿下,要不要先知会钱俶?”


    赵德昭摇头。


    走得越急,钱俶越摸不准底细,连带着陈文显也会更快回泉州复命,反倒省了许多周旋。


    “来不及设宴辞行了。我亲笔写一封札子,明早送到王府便是。走得越快越好。”


    梁迥领命退出,去调齐随行纲船与护卫禁军。


    李穆没走。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甄福海的事,今晚办。提前转移,混进文书队伍里,扮个新补的书吏。谁问就说临时添的人。”


    李穆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德昭脸上停了。


    殿下连甄福海都不打算留在吴越了。这个人在大宋手里和留在钱俶手里,区别就是主动权在谁。


    “臣明白。今夜就去办。”


    李穆退出。


    最后,赵德昭的目光落在站在最末的张齐贤身上。


    张齐贤一直站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攥着汗,脸上什么表情都收干净了。


    他已经猜到了肯定是宫里除了什么事。


    “你去跟吉哥儿说一声,明日一早赶路,让他早点睡。”


    张齐贤的眼睛在赵德昭脸上停了一息。他什么都没多问。


    “臣这就去。”


    赵德昭独自留在后院。


    他走到案前,把桌上摊着的十几册市舶务账目卷宗收拢,以细麻绳逐册束齐,码放妥当。


    动作很慢,很仔细,做着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


    越是天塌下来,越不能乱。


    他一分,朝堂乱十分,江南便乱百分。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给钱俶写辞行札子。


    笔尖蘸墨,落纸时颤了一瞬,随即收住。


    “大王台鉴:朝廷急务召唤,不克久留,仓促辞行,恕未亲赴王府面别。此行承蒙大王盛情款待,德昭铭记于心。江南风物之美,钱氏治世之功,皆当具表上奏,以闻圣听。来日方长,再图相聚。不具。”


    写完,搁笔。


    他没有把赵匡胤病重的消息写在札子里。这封信会经过钱俶的手,也可能经过崔仁冀的手,甚至可能被钱家的人传看。


    消息不能泄露。


    越是走得急,越不能让钱俶瞧出半分破绽。


    他看着这封札子,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从这里到汴京,走运河北上,经楚州入淮,再转汴河西行返京,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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