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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最是无声胜有声

    天还没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苗无棣的手搭上肩头时,赵惟吉已经醒了。


    准确说,他从寅时就在断续地醒,每次翻身都被领口硌到锁骨。


    生布衰服是昨晚尚衣局送来的,按制裁成童子尺寸,用的是最粗的麻料,边缝都不收。


    他坐起来,由着苗无棣替他把袍带系紧。麻绳勒在腰上,布料蹭着颈侧,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不动了。


    “小殿下,外头凉。”苗无棣把一块帕子塞进他袖口里。


    赵惟吉点头,把帕子往里推了推,免得露出来。


    灵堂外的廊道上已经有人影了。


    值守内侍举着灯笼,光圈打在砖地上一团一团的昏黄。赵惟吉跟在一名引导宗室入班的中年内侍身后,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响动。


    前面赵德芳领着四五个年幼宗室子弟往灵堂方向走。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三四岁,被乳母抱在怀里,已经开始揉眼睛往后拱,嘴里发出含混的哼声。


    赵德芳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吩咐女官什么。


    赵惟吉经过他们身边时,赵德芳扭头看见了他。


    “吉哥儿。”


    赵德芳微顿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他先进去。


    灵堂正殿里烛火通明。


    灵柩居中,覆黄绫,四角各立白纱灯。蒲团依班次排列,嫡孙班在最前列,赵惟正的蒲团居首,赵惟吉紧邻其右。


    赵惟吉走到自己位置,跪下去。


    膝盖触到蒲团的瞬间,昨日跪出的淤痕先传来一阵钝疼,随即被体重压实,变成一种持续的闷胀。


    他把双手覆在膝上,脊背挺直,目视灵柩方向。


    百官鱼贯入殿。


    第一拨是宰辅班,赵普领头,吕端随后,曹彬殿尾。三人入殿后行三拜礼,哭临声短而沉,赵普的鼻音很重,拜完起身时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第二拨是六部堂官,脚步声密集了些,哭临声也杂了。有人哭得响亮,有人只发出干涩的呜咽。赵惟吉听见有人甚至打了个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


    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


    膝盖的疼从钝变尖,再从尖变麻。他知道这个过程,泗州到汴京那六天马背上他学过一次。麻了之后就不怎么疼了,只是站起来的时候会有一阵发不出力的酥软。


    身旁赵惟正比他大两岁,跪得也正,只是中间换了两次腿的重心。赵惟吉注意到了,因为蒲团上有极轻微的簌声传来。


    再往后的几个幼童就没这么安分了。一炷香过后,赵惟吉右侧三个位置外,那个三四岁的开始往乳母怀里歪,被轻轻扶正一次,又歪回去。再往后有抽鼻子的,有小声叫渴的。


    赵惟吉一动没动。


    他盯着灵柩上那块黄绫,绫面上有暗纹,是龙纹。烛光晃动的时候,龙纹好似在游水。


    他看着那条龙,把自己的意识从膝盖上拔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长,最后一拨朝臣致奠完毕,殿内恢复了安静。


    赵惟吉听见身后有引导内侍轻声说“礼毕”。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左腿没听使唤,膝盖在直起的瞬间打了个软,整个人往右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臂弯。


    赵德芳。


    这位叔父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只扶了一下便松开。


    “吉哥儿,太祖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的。”


    声音很轻,只有旁边两三人听得见。


    赵惟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重心慢慢移回左腿。膝盖里堵着一团发酸的棉絮,但能走。


    他朝赵德芳点了点头,自己往偏殿走。


    身后隐约传来两名年长宗室低声交谈的尾音。赵惟吉只听见半句,是个略带感慨的声调:“……太祖遗制封王,倒也不虚。”


    他没回头。


    偏殿里,苗无棣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帕子。


    赵惟吉坐在矮榻上,由着苗无棣把他的裤腿卷起来。两个膝头紫红一片,皮肤没破,但淤在肉里的颜色看着吓人。


    苗无棣的手停了一下,转身去取药油。


    “别抹。”赵惟吉说。


    苗无棣回头看他。


    “明天还要跪。抹了药滑,蒲团上撑不住。”


    苗无棣捏着药瓶的手收了回去。他把瓶子搁回匣子里,动作很轻,一个字没多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沉,有顿点,后面那个步子轻且快。


    赵普和吕端。赵惟吉听得出来。


    脚步声经过偏殿门口,没停。赵普在对吕端说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只漏出两三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内容。


    两人走远了。


    赵惟吉把裤腿放下来。


    “午后有粥吗?”他问。


    “有。白粥,配咸笋。”


    “行。”


    午后的消息是从宫女嘴里漏出来的。


    两个洒扫的宫女在廊柱边低声说话,以为偏殿里的楚王睡着了。赵惟吉躺在榻上,眼睛闭着,耳朵却收着外面的声音。


    “……赵相公把差遣都定了,六部全动了。”


    “那程郎中呢?”


    “还在当值呢。白着脸,一天都没跟旁人搭过话。”


    声音远去了。


    赵惟吉没睁眼。程元吉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张齐贤昨天说过。他现在不想管这些。


    苗无棣在榻边蹲下来:“小殿下,去格物斋坐?工匠说铜轴衬改好了。”


    赵惟吉摇头。


    “明天再去。今天陪翁。”


    苗无棣没再问。


    傍晚的灵堂只有他一个人。


    两名值守内侍退在殿角阴影里,站得纹丝不动。赵惟吉从香盒里取出一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铜炉。


    插香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香灰崩落,一小点灼在手背上。


    疼。


    他没出声,把手背到身后,看着那缕烟升上去。


    灯火映着灵柩上的黄绫。绫面被人反复熨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但赵惟吉记得,三天前他最后一次握祖父的手时,那只手就搭在这块绫子上面。


    指尖凉的,骨节硬的,握着的触感留到了现在。


    他站灵柩前,仰着头看烟气散入横梁下的黑暗里。


    殿很高,烟升上去就找不到了。


    很久之后,他转身走了。


    入夜,窦神兴来传话。


    “陛下口谕,楚王明日起可隔日守灵,余日由宗室叔伯轮值。楚王年幼,不必日跪满全程。”


    赵惟吉点头:“知道了。”


    窦神兴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惟吉已经把《通典》翻开了,烛光下看着那些密密麻的小字,困意涌上来,书页在指间滑了滑。


    第二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灵前蒲团上。


    值守内侍相互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第三日。


    消息在待漏院传开了。


    “楚王每日守灵不辍,两个时辰不移半寸。”


    “六岁。”


    “六岁。”


    短两个字被反复咀嚼。


    这话传到秦王府的时候,赵光美正在用早食。


    筷子在碟子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夹起一片酱菜送进嘴里。


    管事在旁侍立,注意到秦王那日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未见任何人,也未遣人出府。


    第四日晚间。


    赵惟吉守灵回来,把《通典·食货》翻开搁在膝上。看了三页,字开始重影。


    他把书扣在胸口,缩在榻上,不到十息便睡着了。


    苗无棣走过来给他盖薄被。弯腰掖被角的时候,他注意到赵惟吉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在梦里说什么。


    苗无棣凑近了些。


    听不清。只看见一个口型,是一个“好”字。


    他直起身,把灯拨暗了些,退到门边坐下。


    次日清早,张齐贤到东宫偏殿送课业文书。


    他在廊下等候通传时,一名从灵堂方向出来的宗室侍从经过,随口说了句:“楚王今日又比旁人早到半刻。”


    张齐贤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攥着袖中文书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昨日在中书门下当值时,他看见通进司转来一封请奏札子。札子的内容是“请定宗室丧仪等差”,哪一级宗室每日守灵多久,哪一级可免跪,哪一级只需隔日致奠,条框写得极为周全。


    递札之人,是秦王府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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