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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瓮中捉鳖

    耶律斜轸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子往帐缝里钻,案面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耶律斜轸负手立在帐门旁,视线越过营垒往北落,定州城头的轮廓在雪雾里影影绰绰。


    围城第七天,攻了四天四夜,丢了六千多条人命,连城头那些铁壳子都快逼空了。


    按他的算盘,再有两天,宋人手里就没东西往下砸了。


    然后他就能啃下这块骨头。


    帐帘被掀开。


    耶律奚低整个人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左肩的箭伤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冻硬了,带着暗红色的冰碴子。


    他没废话,把一只铜哨子重重摔在案上。


    铛的一声闷响。


    耶律斜轸扫了一眼,认得,那是后方粮队百夫长的信物。


    “栗园渡没了!”耶律奚低嗓子嘶哑得像拿砂石磨过,“三百二十乘粮车全烧光,一粒粟都没剩。押粮的两个百夫长连人带马掉进冰河里,尸首到现在都没捞着。”


    耶律斜轸回身走到案前,拎起马鞭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旁边的亲兵大气都不敢出。


    栗园渡、清风店、白石岭。


    三个点。


    三天之内,全丢了。


    外头又灌进一阵风,两个亲兵把一个冻得发紫的斥候半拖半拽架进来。


    那斥候跪在地上,牙齿磕得咯咯响,话都说不连贯。


    “雄州……方向……宋骑三千……专盯粮车下手……烧光就走……驮马也杀了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三天里头……四处转运点全遭了毒手,驮马折了两成……”


    帐内安静了几息。


    耶律斜轸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带队的是谁。”


    斥候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冻硬的毡毯。


    “旗号……杨。”


    这一个字落下去,帐里没人接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马得臣站在角落,把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缩了缩。


    耶律奚低攥着拳头,指节攥得咔咔响,刚要骂娘,帐外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西面探马跌跌撞撞扑进来,盔都歪了,气还没喘匀就往外倒。


    “大帅!飞狐口方向——宋人大军!一眼望不到头,车辙把官道都碾烂了,冲着涿州和易州的联络线去的!”


    他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少说……少说三万人!”


    耶律奚低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煞白。


    耶律斜轸重新掀帘走出去。


    北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身后耶律奚低跟出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大哥!是不是……”


    “被骗了。”


    耶律斜轸叹了一口气。


    “唉,从头到尾啊。”


    耶律奚低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年前,十年后,终究还是没打过宋军。


    “大哥,那咱们……”


    “走。”耶律斜轸转过身来,裘帽下的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今夜拔营。”


    他抬手指向正北,“唐河渡口,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过了唐河就是咱们的地界,宋人追不上。”


    马得臣垂着的肩膀松了松,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那句“末将早说过”。


    耶律斜轸又补了一句。


    “奚低。”


    “末将在!”


    “你带两千皮室军留下断后,去狼山古道设伏。宋人追兵若敢进来,就吃掉。若不进来——”


    他停了一拍。


    “天亮前撤,追上主力。”


    耶律奚低咬了咬牙,拳头砸在胸甲上,闷响一声。


    “末将领命!”


    定州城内。


    案上按方位摊着七八份塘报,最北边的三份还沾着泥雪。


    石贻孙指尖点在最上面那页,压着声音,眼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亢奋,“杨将军又得手了!三处粮仓全烧干净,连粮带驮马,一点没给辽狗剩下。”


    顿了顿又补了句,“暗哨探回来,辽军后营都开始杀驮马充饥了,再耗两天,他们就得啃树皮。”


    赵惟吉嗯了一声,敲了敲案上的塘报。


    “潘帅到哪了。”


    “潘帅前锋已经过飞狐口了,主力明天就能抵蔚州。”石贻孙已经没有前两天那股阴郁的心情,反而兴奋得不行。


    赵惟吉闭上眼,一副放松的样子,向前挥了挥手。


    石贻孙一愣,随即眼珠子亮了,立马躬身。


    “臣这就去请田帅过来?”


    赵惟吉睁开眼,看了一眼石贻孙。


    “嗯,叫他来。”


    石贻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传令,行辕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北风换了个方向,从东北灌过来,呜呜地钻门缝。


    等田重进赶到时,铠甲外头套着羊皮袄子,脸色铁青,眼窝陷得能存住水。


    七天没睡整觉的人,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


    赵惟吉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分析战局。


    “田帅,辽人要跑了。”


    田重进眉头一拧,按着刀柄沉声问。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杨令公烧了他的粮仓,潘帅的兵马这两日便会到,他再不跑就跑不了了。他不是蠢人,后天……最迟后天,必跑。”


    田重进沉默了几息。


    忽然一拍案沿,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哐当一声。


    “绝不能让他跑了!他要是平平安安退回幽州,咱们这七天不就白熬了!”


    赵惟吉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他想跑,正合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石贻孙见状,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把门关得更严实了。


    赵惟吉当着田重进的面拆开,扫了一眼便搁在案上。


    田重进顺着目光瞥过去,只看见几行字,手就开始抖。


    秦王光美两万前移保州,以防耶律休哥南援。


    老将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东西在变。


    “殿下……这是……”


    赵惟吉踱到窗前,背对着他。


    “潘美出飞狐口,切他西翼;杨业封唐河北岸,断他归路;秦王光美压保州,钉死耶律休哥的南援。咱们守在定州,咬他的殿后尾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实。


    “四路合围。如果他耶律斜轸没长翅膀,那他就跑不了。”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田重进直直盯着他的背影,喉头滚了滚,最后重重一抱拳。


    “臣,听殿下调遣。”


    “狼山古道那地方,耶律斜轸必设伏兵。田帅追到南口,不许再进一步。”


    田重进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用不着你教老夫打仗”,但终究没出口。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往外走。


    夜深了。


    行辕里只剩赵惟吉一个人。


    窗外雪停了,北风也小了几分。


    他负手立在窗前,视线往北落,慢慢划过一个个地名。


    涿州。易州。幽州。


    如果这一仗赢了,能拿回几个?


    视线停在幽州的方向,很久没动。


    别贪。


    吃到嘴里的才是肉。


    他回身吹了灯。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决战。


    次日卯时。


    辽军大营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不是攻城,是辽军在自焚带不走的粮仓。


    斥候飞马回报,耶律斜轸全军拔营,三路分兵北撤,殿后的旗号是耶律奚低的狼头纛旗。


    田重进甲胄齐整站在赵惟吉面前,只等一个字。


    赵惟吉还没开口,一封密札从城头急递下来。


    封皮上是杨业的亲笔。


    “我部已至唐河北岸,辽军前锋与我相距四十里。请楚王速决,是堵口,还是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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