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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一方暖砚请崔公!

    淮南路转运使乔维岳一身绯袍,带着整套仪从进了润州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没去行辕拜见,径直去了周宅。


    灵堂里白幡招展。乔维岳站在周勉的棺材前,落下两滴泪,长叹一声“痛失干吏”。这套流程走完,他才慢慢转道去了镇江府衙行辕。


    行辕正堂。赵惟吉坐在案后,没赐座。


    乔维岳也没生气,按规矩行了礼,站起来后双手交叠在腹前。“殿下查案辛苦。下官听闻周监造畏罪自尽,痛心疾首。只是国朝惯例,人死账消。眼下造船务封停,物料扣押。这春漕乃国之大计,十万火急。若耽误了期程……”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过去,“下官担不起,怕是殿下,也不好向政事堂交代。”


    李沆向前一步。“三十万石军粮沉江,一个造船务监官担得起?”


    “天灾风浪,州府有勘验文书为证。”乔维岳从袖中抽出一份抄件,轻轻放在旁边的条案上,“周勉确有贪墨,他也认了那四万贯。其人操守有亏,死有余辜。然则,一案归一案。难道江淮漕运的百官,全都不干不净?”


    “乔大人的意思是,孤该结案回京了?”赵惟吉看着他。


    “殿下圣明。”乔维岳深深作揖。


    临退到门槛时,乔维岳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殿下年轻。江南的水,比北边的深。切莫听信几个刁民的一面之词,伤了地方百官的心。”


    说完,就跨出门槛走了。


    赵惟吉把手里的茶盏搁回案角,搁得不重不轻。威胁加说教,这脸贴得够近的。


    乔维岳的话,在随后两日起了作用。


    最先是舆论坏了。润州城里的茶肆酒楼,一夜之间全在传些别的。发布页Ltxsdz…℃〇M“太子年轻气盛逼死地方亲民之官”“求财不遂故意构陷”,这些流言传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是待遇。行辕的炭火断了。驿丞两手一摊,说是州府衙门库房空虚,正在筹措。


    第三日晌午,驿丞端着木托盘进了签押房。托盘里放着几碗饭,米粒泛黄,上面还漂着两只死虫。


    “啪!”石贻孙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砚台一跳。“给太子吃掺沙子的糙米?你爷去砍了这狗东西!”


    他拔刀就要往外走。


    “站住。”赵惟吉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石贻孙硬生生停住脚步。


    赵惟吉站起身,走到托盘前,端起最上面那碗饭。拿起竹筷,拨开死虫,夹了一口米放进嘴里。


    王旦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李沆迈出半步,又硬收了回去。


    沙子硌在牙齿上,嚼起来满嘴发涩。赵惟吉嚼得很慢,咽下去后,又夹了第二口。


    一碗掺沙的糙米饭,他一口一口吃到见底。


    放下空碗,赵惟吉擦了擦嘴,看了看屋里的人。“孤这碗饭,和三十万石沉在江里的军粮比,不算差。”


    屋里没人再说话。石贻孙把刀插回了刀鞘。


    “账查得如何?”赵惟吉看向王旦。


    王旦捡起地上的笔,摇了摇头。“殿下,这些誊清的底账滴水不漏。周勉留的账面太干净了,手法极其老辣。没有真账对照,这是死无对证。”


    赵惟吉没接话,翻开桌上的账册,又合上。


    他倒不怕有阻力,就怕像现在这样,这账做得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口子。


    这做账的手法,这种毫无破绽的平账伎俩,绝非周勉一个监造官能凭空想出来的。江淮这地方,曾是吴越国的故土。吴越治下,商贸极繁,财计之术冠绝天下。


    这世上,有谁比做局的人,更懂这套账?


    赵惟吉回过身。“石贻孙。”


    “在。”


    “收拾包袱,换便装。走钱家铺子的暗线,去一趟杭州。”


    石贻孙一愣。“去杭州拿人?”


    “去请人。”赵惟吉走到书案后,拿起自己平素用惯的那方端溪暖砚,递过去。“去找前吴越国度支使,崔仁冀。不带公文,不表明身份。你只带一句话给他。”


    他把暖砚塞进石贻孙的包袱里。


    “孤请崔公出山,看一份死人的账。这方砚台,替孤给崔公研墨。”


    石贻孙领命,悄无声息的出了行辕后门。


    也是这时候,扬州淮南路转运使司衙门。


    二门外,风很冷。郑元衡穿着件单棉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站在台阶下。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过往的杂役连眼角都不夹他一下。


    周勉死后,他奉命来扬州复命,本以为能谋个出路。可乔维岳根本不见他。


    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


    郑元衡赶紧迎上去。“劳烦通禀乔大人,小人有要事……”


    “郑孔目请回吧。”幕僚挡住去路,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布包上,“大人说了,周监造为国捐躯,你身为他的属吏,理应留在镇江协助料理后事。跑来扬州做什么?”


    郑元衡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小人手里有……”


    “有什么都不重要。”幕僚压低了声音,“周大人的家眷正在回原籍的船上。你是个聪明人,什么该留,什么该烂在江里,自己掂量。”


    “哐”的一声,二门关上了。


    郑元衡站在风里,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怀里的油布包贴着胸口,好像是块烙铁。周勉给他留的东西,现在交不出去,也不敢自己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日后。


    镇江水门码头。寒风夹着江雾。


    陆九靠在堆栈的木柱后,双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咬着半截炭条,手里捏着一张黄麻纸。


    水军衙门运料的船过去一艘,他便在纸上划下一道。几天下来,炭账已经密密麻麻。


    城东集市上,几日前的流言有了些变化。有人开始说,“周监造死得蹊跷,脖子上的勒痕不对”。流言这东西,只要有人起了个头,传得就很快。


    那个曾用“正”字记账的少年,正穿梭在各个巷弄里,把这些话传了出去。


    洛阳。垂拱殿。


    地龙烧得很旺。赵德昭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头风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太医院的药苦得人发反胃。


    殿门推开,入内内侍省都知窦神兴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身后跟着枢密副使张宏,以及两名御史台的言官。


    “臣等有奏。”张宏躬身。


    “说。”赵德昭没睁眼。


    “江南急递。太子殿下至镇江后,擅封漕运司,威逼造船务监官周勉自缢,致使春漕停滞,地方百官惊恐。”张宏双手将几份厚厚的奏状递上,“御史台连进数道弹章,请陛下召太子回朝,以免江南生乱。”


    窦神兴接过奏状,捧到了御案上。


    赵德昭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张宏,也没有看那两名言官。视线落在那一叠奏状最上面的一本。


    伸手拿起,翻开。只看了第一行,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奏状倒扣在桌面上。


    顺手拿过那方于阗玉镇尺,压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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