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郑平双手端着硬木管,前端包铁,拇指在铁片上用力往下压。
铁片卡住,机括咬合,干涩的咔哒一声。
“殿下,往后退两步。”
郑平没回头。
手上老茧层层,指甲缝全是铁灰,此刻盯着五十步外的两层皮甲靶子,连眼睛都不眨。
赵惟吉站在原地没动。
石贻孙倒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郑平食指往后一收。
啪!
震耳的爆鸣。
枪口喷出一团浓白烟,呛得人直皱眉头。
五十步外,皮甲靶子正中多了个指头大的破洞,前胸透后背,边缘的牛皮烧得卷曲发黑。
赵惟吉盯着那团还没散尽的白烟,没说话。
不用药信引燃,不用吹火折子。
扣扳机就能打。
雨天能打,夜袭能打,骑马也能打。
石贻孙咳嗽两声,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铳不用点药信?”
沈仲元从后面过来,捧着个木匣子,放到赵惟吉面前的桌上,掀开盖。
里面放着一把短了一半的火铳,旁边拆散摆着几个细小的铁件。
“殿下,火绳铳下雨天打不响,点火太慢。”
沈仲元指着那几个小铁件。
“这是按您的意思新改的机括,不用药信引燃,击石打火,只要火药没受潮,随时能发。”
赵惟吉拿起那把短铳,掂了掂。
重心稍微偏前,但比前世记忆里的火绳枪轻便太多。
燧石夹,弹簧片,引药锅。
总算在这个时代落了地。
“这块钢片,是打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
拇指拨弄了一下那个弧形金属弹簧。
“不是我们打的。”
沈仲元往旁边一闪。
“是从大王带回来的那个蕃客手里掏出来的。发布页Ltxsdz…℃〇M”
赵惟吉视线抬起来。
工棚阴影里站着个满头暗红卷发的男人,鼻梁高挺,轮廓深刻。
身上穿着大宋工匠的标准青布衫,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长满粗毛的手腕。
赛义一看到赵惟吉,立刻弯腰,双手在衣摆上反复搓动。
“太,太子殿下。”
赛义的汉话生硬,舌头打结。
赵惟吉把短铳放下。
“你懂打这种机簧?”
“我的家族,以前给罗马上层制作锁具和自鸣钟。”
赛义比划了个齿轮转动的动作,提到家族时神情松了些。
“殿下给的钢好,坩埚炼出来的,有韧性。我试着用打造钟表发条的办法,敲出了这个压片。只要扣扳机,钢片弹回来,夹着的石头砸在铁砧上,就能起火星。”
“他这手艺确实精。”
郑平转回桌前,把长铳搁在桌上。
“机括这块,军器监的铁匠摸了半个月没门道,他三天就敲出了五套合适的,扣上去严丝合缝。”
赵惟吉没接话。
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五套。一个月,你们能造多少支?”
郑平脸色一僵。
“回殿下,这击石发火的机括太碎,得手艺极好的老师傅精打细磨。而且每个师傅打出来的长短粗细都不一样,甲匠打的,乙匠装不上。”
声音压得很稳。
“要是想保质,一个月,顶多凑出三十支。”
“三十支。”
石贻孙在旁边嗤笑出声。
“拿去西北,都不够给李继迁的亲卫塞牙缝。”
郑平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下头。
这确实是死穴。
“造得慢,是因为你们还在用造剑的法子造铳。”
赵惟吉朝桌前走了两步,把那把拆散的火铳零件推开。
“甲匠打的乙匠装不上,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规矩。”
沈仲元凑近了些,耳朵竖起来。
“明日起,火器营按工序分房。”
赵惟吉拿起一根枪管,递给郑平。
“打枪管的工匠,这辈子只敲枪管。削木托的,只准削木托。至于这机括零件……”
转身,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碎件。
“你带着人,拿最硬的坩埚钢,给每一个细小零件打一套印子出来。”
沈仲元盯住那几个零件,猛地站直。
“殿下的意思是,不论哪个铁匠,打出来的零件,必须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印子里。大一分,小一厘,直接作废。”
“对。”
赵惟吉拿起那块弹簧片,扔回木匣里。
“凡是过审的零件,全部混在一起装筐。最后找一批手脚最麻利,却不会打铁的学徒,专门负责拼接。要是谁装配的时候发现尺寸不对……”
看了一眼郑平。
“顺着印子上的编号去查,谁打废的料,直接革去匠籍,发配厢军。”
工棚里安静下来。
郑平盯住桌上的零件,眼睛都不眨。
嘴唇翕动,像在心里算账。
把最复杂的火器,拆解成最枯燥的单一步骤。
工匠只需手熟,不必多想。
过了片刻,郑平手指在桌沿停住。
“一个月,军器监能出三百支。”
石贻孙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支?那够装备五个火器营了。”
“五百支。”
赵惟吉打断他,直接定下规矩。
“半年后,我要看到三千支新式火铳装库。长短按七三之数配置。”
郑平手指在桌沿攥紧。
三千支。
拿去西北,够让李继迁那厮跪着求饶。
“臣领命。”
沈仲元和郑平同时躬身。
赛义在旁边跟着弯腰,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察觉到了眼前这位年轻储君言语间的压迫力。
“你做得不错。”
赵惟吉经过赛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大宋从不亏待有真本事的人。你想要的冶炼坊,孤会让工部单给你批一个院子。”
赛义愣了两秒,像是没想到这位储君真会兑现承诺。
他胸口起伏,蓝眼睛瞪大,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重复了两遍多谢。
最后还是按自己故国的礼节,双手抚胸,深深一躬。
赵惟吉没再多言,带着石贻孙径直走出工棚。
刚跨出军器监的大门,护卫牵过马来。
抓住马鞍前桥,踩上马镫,动作停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石贻孙。
“吉哥儿,这番邦老小子倒是比登州那些边帅好用多了。”
石贻孙抛着手里的一枚铜钱。
“打几个铁片,给个院子就乐得找不着北。”
赵惟吉没笑。
跨上马背,抖开缰绳。
“找十个皇城司手脚最干净的探事亲事官,分成三班,轮流盯着他。”
石贻孙抛铜钱的手一顿,钱币掉进掌心。
抬起头,刚才脸上的嬉笑全收了起来。
“十二个时辰盯死。”
赵惟吉双腿夹紧马腹。
“他在那个院子里见过什么人,吃了什么,哪怕是用番邦话骂了一句娘,也要记在纸上。每天入夜前,我要看到总录。”
石贻孙把铜钱揣进怀里,手摸到横刀的刀柄上。
“吉哥儿是怕他……”
“大宋最核心的火器机括,不能放在一双蓝眼睛里。”
马蹄声响起。
“他干活,孤给赏。但他要是想把印子的图纸递出那扇门……”
后半句没说完。
石贻孙点点头。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滩积水。
工棚的影子越拉越长,赛义那双蓝眼睛还停在门口,望着那两匹远去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