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明比预定的时间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川坐在公司二楼的会客区,刚把一杯速溶咖啡泡好端起来,方伟就快步进来低声说人到了。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从一楼上来,身形瘦长,鬓角花白,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拿手机,就那么空着两只手,像是散步路过顺便上来坐坐。
陆先生,孙建明在楼梯拐角就伸出了手,握上来的时候陆川感觉到一股干瘦的力道,骨节分明,比照片上年轻。这楼有点旧了,万达前些年租的,后来卖掉了,产权一直没变更过来。你回头想换地方的话我让行政帮你对接。
陆川把孙建明迎进会客区,请他坐那张唯一的布艺沙发,自己拖了把办公椅坐在对面。孙建明坐下来之后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看着陆川。
抽吗?
不抽。
好习惯,孙建明把烟又收回去,我抽了三十年,戒不掉。说正事吧——陆先生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亲自来?
总部直接打电话的不多,应该是大单子。
孙建明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细的纹路。你说对了一半。是大单子,但更重要的是——你是我们近三年来唯一遇到的一个,愿意连续吃进万达资产的个人买家。太盟、盛达他们全都是基金,背后一堆出资人,每个决策要过好几层。你是一个人,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决策就在一念之间。这对万达来说,比钱重要。
陆川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孙建明把一个人这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言外之意是在试探他到底是一个人还是背后有主。陆川决定不正面接这个茬。
孙总说的大单子,是什么结构?
孙建明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只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杭州周边三座万达广场,打包。拱墅那个算一个,另外两个在绍兴和嘉兴,体量略小,但整体打包价在三十到三十五亿之间。另外,如果陆先生有兴趣,还有一条线——万达酒店管理公司手上有一个区域性的委托管理合同包,涵盖了八家已经开业的五星级酒店,每年管理费收入稳定在九千万左右。可以把这部分管理权单独剥离卖给你。
陆川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算。三座广场打包三十到三十五亿,平均每座十到十二亿,价格比单拍要便宜。再加上酒店管理合同包,如果一起拿下来总价可能逼近四十五亿。
他的系统储备需要二十天以上才能攒够这个数,但孙建明不可能给他那么多时间。发布页Ltxsdz…℃〇M
付款周期怎么安排?陆川问。
一次性付清的话总价可以再谈。分批付款的话,我建议六个月内分三笔,首付不低于百分之四十。孙建明看着他,陆先生资金方面有问题?
没有,陆川说,但我得先看看三个项目的详细资料。尤其是绍兴和嘉兴那两个,我对它们的运营情况不太熟。
孙建明从内兜里又摸了一下,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烟,是一个薄薄的U盘。所有资料都在里面,包括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租户清单、物业维护记录、还有本地团队的人员结构。你三天之内给我回话就行。
陆川接过U盘捏在手里,塑料外壳还带着孙建明体温的余温。这个动作太快了,资料给得太轻易了,反而让陆川生出了一点警惕。万达这种体量的公司,第一次见面就把几个亿的核心资料塞给一个刚冒头不到半个月的人,这不合常理。
除非孙建明已经在来之前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孙总,陆川把U盘放在桌上,你这么信任我?连尽调都省了?
孙建明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会客区里显得很响亮。陆先生,我跟你说实话——你拍下小贷公司那天,集团内部就开始查你了。查了一周,发现你的资金来源全部合法合规,每笔钱都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商业背景说明。你没有债务记录,没有司法纠纷,没有关联的负面舆情。对于我们这种天天跟各路资本打交道的人来说,你这种干干净净的个人买家,就跟大熊猫一样稀罕。
陆川后背微微绷了一下。系统包装的资金背景果然被万达内部查过了,而且通过了。他暗自庆幸当初按系统的指引操作,没留下任何破绽。
再说第二点,孙建明继续道,你是从万达出去的,而且是被裁的。按理说你该恨我们才对。但你拍下小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留商户、稳团队、保运营,没有趁火打劫压价甩卖,也没有刻意抹黑万达的品牌。这一点,王总注意到了。
陆川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王总?
孙建明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我出发之前,王总让秘书打了声招呼,说他认可你的做法。万达虽然卖资产,但不希望资产被糟蹋。你把小贷公司接过去之后好好经营,王总心里记了一笔。
陆川一时间没说话。王健林让秘书带话给他——这个信息让他有点恍惚,半年前他还只是万达杭州分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基层运营经理,在年会上远远见过王健林一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那个男人通过自己的嫡系传话说认可你。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苦涩地滑过喉咙。
孙总,谢谢王总的话。陆川把杯子放下,三座广场加酒店管理包的事,我三天内给你答复。不过在答复之前,我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
你说。
拱墅广场当初的运营方案,我做的。陆川看着孙建明的眼睛,被裁之前最后一个项目。我熬了六个通宵把餐饮区从三楼调到了一楼外街,后来客流涨了一倍。但我不确定我走之后那个方案有没有被完整执行下去。
孙建明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辨认了一下什么,然后缓缓点头。我听说过,杭州分部的那个方案当年被总部表扬过。原来是你做的。难怪你对拱墅这么上心。
所以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打包拿下三座广场,运营管理权是不是完整的?我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思路调整团队和管理模式?
完整的。孙建明说,交割之后经营完全自主。万达只保留品牌授权,每年收一个品牌的授权费,比例不高。你要换团队、调业态、改租金,都是你的事。
那就行了。陆川点头,三天内答复。
孙建明站起来,又伸了一次手。这回握得更扎实了些,他拍了拍陆川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式的温和:年轻人,好好干。万达这场仗打了好几年了,卖出去的资产里,能给接盘的人留点体面的,不多。你能把小贷稳住,说明你有做长线的打算。做长线的人,万达愿意多给机会。
送孙建明到楼下,陆川站在创意园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A6慢慢驶出巷口拐上大路,尾灯在后视镜的反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树荫里。夏风裹着阵午的蝉鸣灌进耳朵,闷热得厉害。
他转身回楼上,U盘攥在手心里出了汗。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走廊尽头——林珊。
她站在李敏工位旁边,两个人正在低头看李敏的电脑屏幕。林珊今天换了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比昨天那套西装套裙随意很多。她侧着头跟李敏说话,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陆川远远看着那个侧影,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李敏先看见了他:陆总!林姐说想看看拱墅的商户数据,正好您回来了。
林珊转过头来,目光跟陆川对上,脸上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不欢迎?
欢迎。陆川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林珊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路过,顺道来看看你的新办公室。顺便——她压低了一点声音,昨天跟你说的那件事,我想当面再提醒你一次。盛达那边真的在查你。
陆川示意她进会议室说话。两个人进了小会议室,门虚掩着,楼下创意园的树影透过百叶窗投在桌面上,一明一暗的光条交错落在林珊的脸上。
差到什么程度了?陆川问。
总部专门调了一个尽调组,就查你。林珊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语气是那种我跟你讲正事你别多想的公事公办,你的资金来源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在于太好看了。一笔境外战略投资注资,每笔钱路径清晰、文件齐全、汇率结算完美,像教科书里写的标准案例。太完美的东西本身就值得怀疑。
他们怀疑什么?
怀疑你背后有某个大资本在包装,想通过你这种干净的个人身份规避某些监管。或者干脆怀疑你有灰色渠道。林珊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来质问你,我是来提醒你。盛达如果查不出你背后是谁,他们会换一种打法——不再追你的资金来路,而是直接抬高拱墅的竞标价格,逼你露出破绽。你的资金量如果有限,高价竞价的时候必然会暴露。
陆川听完,沉默了好几秒。林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点上,而且她站在盛达那边却跑来告诉他这些,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个念头。
林珊,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盛达知道?
林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阳光里的尘埃在她周围浮动着。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抛回来了。陆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想说因为你还惦记我,又觉得太直白;想说因为你职业操守不过硬,又觉得太伤人。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林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陆川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衬衫的袖口,指尖沾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斑,凉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透到皮肤上。
新衬衫,她说,这颜色不错。
然后她收回手,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留下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走了啊。
陆川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过办公区的背影穿过工位间的通道,跟方伟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消失在楼梯口。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在正午的日光里融成一小片柔和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