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无锡


    无锡的项目叫新悦广场，名字听着挺新潮，其实是个开业快六年的老场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沈薇给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原产权方是本地一家叫恒泰置业的开发商，前两年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陆陆续续把名下资产卖得差不多了，新悦广场是最后剩下的一块大肉。恒泰的老总姓尤，六十出头，在无锡地产圈混了二十多年，据说是身体不好想彻底退出了，价格压得比市场估值低了将近两成。


    陆川跟沈薇确认完合作框架的第三天，两个人约了一起去无锡现场踩盘。沈薇开车过来的，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创意园门口，车窗降下来朝他招了招手。陆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有一股清淡的木质香，跟前两晚她身上那个味道一样。


    资料你带了吗？沈薇一边发动车一边问。


    带了。你复印件那份我也带着。


    行，那就走。


    车上了高速往无锡方向开，沈薇开车很稳，车速均匀，很少变道。她不怎么说话，偶尔放一首歌，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动的空气。陆川靠在座椅上翻着资料做最后的预习，两个人在一种安静而舒适的默契里共处了一整个高速路程。


    到无锡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新悦广场在新吴区的一条主干道边上，陆川下车之后站在门口整体看了一圈——建筑是五六年前流行的现代风格，灰色铝板配玻璃幕墙，线条干净，没有什么过时的痕迹。但入口处的广场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发出空响，门口的绿植也疏于修剪，有几棵灌木的枝丫长得张牙舞爪的。


    两个人从一楼开始往上走。沈薇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些区域说两句观察，大多数时候只是跟着看。她看过尽调报告，对广场的基本数据心里有数，但现场的观感还是比纸面更直观。


    二楼这个动线有问题。陆川在一处拐角停下来，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二楼有一条走廊通向主力店区域，但走廊入口被一排促销货架堵了一半，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此路不通的错觉，很多顾客可能走到这里就被劝退了。


    沈薇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恒泰当年请的设计公司做了方案，据说落地的时候改了三次。发布页LtXsfB点￠○㎡空间利用率低，但底子还行。


    两个人继续走。三层以上空置率明显升高，四楼有一整个侧翼的区域灯都没开，黑乎乎的一片。沈薇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陆川说：尤总那边说下午可以见一面，三点。


    那就看完了过去。


    逛完整座广场花了一个多小时。陆川拍了上百张照片，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笔记。整体感受跟他看资料时的预判基本一致——硬件底子不错，区位也合理，就是运营太懒了，招商跟物业两条线各管各的，互相不配合，导致广场像个松了螺丝的机器，各个零件都在但转不动。


    午饭后他们驱车去恒泰置业的总部见尤总。公司在一栋不太显眼的老写字楼里，楼道的地砖磨得发亮，电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裱了框的书法，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字，落款处盖着印章，是尤总自己的名字。


    尤总本人比陆川想象的要苍老一些。坐在办公室后面的椅子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但说话声音倒还洪亮。他打量了陆川几眼，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年轻。沈小姐说你的合作方很年轻，我以为是客套话，原来真是。


    陆川跟尤总握了手坐下来。谈话的核心内容主要是两个——价格和交接时间。尤总的态度比他预想中要软，价格在沈薇尽调报告的基础上又让了一小步，交接时间也说可以配合买方的节奏来。他谈得从容，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退出的全部准备，现在只是把这个过程走完。


    陆总，尤总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无关交易的话，我做了二十多年商业地产，做过的大大小小项目加起来二十多个，最后剩下这个广场是我最舍不得的。不是因为最值钱，是因为它是我最后一个开工的项目。你要好好管它。


    陆川看着尤总脸上那种松动而倦怠的神色，点了点头说：会的。


    从恒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沈薇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侧头看陆川：怎么样？价格满意吗？


    可以接受。交接期也没问题。我觉得可以推进了。


    那就推进。我回去让法务出合同，你那边准备运营团队的入场方案。沈薇把他的表情打量了一下，忽然说，你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尤总最后那句话让我感觉不错。他想体面地退场，不是想坑一把就走。


    沈薇点了点头没再评价。两个人上车回杭州，路上天色渐暗，高速路两旁的城市灯火开始零零星星地亮起来。沈薇依然开车平稳而安静，陆川靠在后座闭着眼小憩了一会儿，手机的震动把他弄醒了。


    是林珊发来的消息。她问：你最近是不是跟保利的沈薇走得很近？我听说你们一起去了无锡。


    陆川靠在座椅上看着这行字，斟酌了一下回复的方式，最后打了一段话：无锡有个非万达的项目她找我来合作，是两个人一起投、我负责运营的那种模式。今天来看了现场，感觉还不错。


    林珊隔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那个项目你注意一下，我听说尤总之前还接触过肖远山，但没谈拢。你这边既然推进得快，就尽快把意向锁死。


    陆川看着肖远山三个字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人真是无处不在——南昌的广场他盯着，无锡的项目他也接触过，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商业地产的赛道上四处嗅探。陆川打字回过去：好的，我会注意。你在忙什么？


    刚开完一个长会，脑袋疼。明天有空的话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车窗外的灯流在夜色里快速后退。沈薇没问他跟谁发消息，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旁边，屏幕暗着，她偶尔看一下后视镜，目光专注而平稳。


    回杭州已经快八点了。沈薇把车停在创意园门口，陆川下车之前看了看她：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无锡的事我明天把合同发你，你尽快让法务过一遍。


    没问题。


    车窗升上去之前她补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挺关心你的。说完不等陆川反应，车窗就关严了，白色SUV汇入车流慢慢驶远。


    陆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创意园里走。楼道里的灯亮着，他上楼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把今天在无锡拍的照片和笔记整理了一遍，然后把关键信息同步给了方伟和周鹏。做完这些之后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给林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调是柔和的：看了你发来的消息，无锡的现场还行？


    还行。底子不差，价格也比预期的要好。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签。


    那就好。她那边传来倒水的响声，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可能不太成熟，但想跟你说说。


    你说。


    你现在名下七座广场了，加上无锡这个就八座。我觉得你应该开始考虑一个比较完整的组织架构了——不是一个广场一个广场地各自管，而是让它们之间真正形成协同。你已经做了一些，比如影城和小贷的联动，但还远不够。现在广场数量多了，如果还是单兵作战，管理成本会越来越高。


    陆川站在窗边听着她说话，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林珊说的正是他最近隐隐感觉到但还没想清楚的那个问题——资产多了之后，如何让它们变成一张网，而不是一串散落的珠子。


    你说得对，他说，我正在想这件事，但还没形成具体方案。


    等你不忙的时候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次，我帮你梳理一下。我以前在盛达做的是资产组合管理，这个方向我比你熟。


    好。下周抽个晚上。


    林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陆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秋夜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霓虹闪闪烁烁，像无数条细小的信息流在夜空中无声地交织着。


    他拿着手机又翻了翻沈薇发来的那条说合同明天到的消息，心里转着两个平行的念头：无锡的收购要盯紧，七座广场的协同架构要尽快提上日程。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他接下来几周的时间会排得很满。


    但他不觉得累。走在从公司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吹着他的后颈，步子比平时轻快。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来了一条新消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薇发的，就一行字：合同明早十点发你，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在桂花香弥漫的秋夜里继续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