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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私塾一二三

    绍宋十三年·春


    破蒙的仪式结束,七个新生正式坐进了学堂。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刚刚开始,那叫一个老实。


    周兴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讲案,一刻不敢移开。吴顺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被拎进笼子的猫,大气都不敢出。郑安的腰板绷得像一张弓,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田耕倒是自在一些,可也不敢乱动,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并拢,像两根并排的筷子。林秀坐得端正,眼睛亮亮的,周夫子每说一句话,他都微微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附和。


    陈文昭不必说。他坐着的姿势跟老生没有区别——腰板挺直却不僵硬,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从进学堂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露出过一丝慌张。


    马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陈文昭,右边是周兴。他的坐姿跟大多数人一样——不歪不斜,可也说不上多标准。目光跟着周夫子走,不躲闪,也不紧盯。


    周夫子站在讲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百家姓》,一页一页地教。他教得不快,每天四个字,先念,再写,再念。念要念出声,写要写端正。念完了写,写完了再念,反反复复,像磨刀一样,一遍一遍地磨。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七个稚嫩的声音跟着念,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赵守信的声音最大,恨不得把屋顶掀了。吴顺的声音最小,像蚊子叫。郑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林秀的声音清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周夫子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念完了,他在纸上写,写完了,再举起来给他们看。


    “赵。走字旁,一个乂。记住,先写走,后写乂。”


    新生们低下头,在粗糙的麻纸上描。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娃娃。


    ———


    可是,老实了没几天,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先是周兴。


    他坐在条凳上,一开始还挺着腰板,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腰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塌,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讲案,可眼神是空的——什么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换了姿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一条趴在墙根晒太阳的狗。再过一会儿,他开始在桌子底下晃腿,一晃一晃的,膝盖碰着桌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旁边的吴顺被他晃得烦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周兴没察觉,继续晃。


    然后是赵守信。他倒是不晃腿,可他的笔闲不住。不写字的时候,他把笔夹在手指间转,转得飞快,笔杆在指缝里翻跟头,像杂耍。转了几圈,笔掉了,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转。周夫子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赶紧把笔放下,正襟危坐。周夫子的目光移开,他又拿起来了。


    田耕的毛病是抠手。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下,左手抠右手,右手抠左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被他一点一点地抠出来,搓成小颗粒,弹到地上。他的眼睛倒是看着讲案的,可心思全在手指头上。


    林秀算是新生里最坐得住的。他不晃腿,不转笔,不抠手,可他的眼睛不老实。谁动一下,他就看谁;外面有鸟叫,他就看窗外;老生那边有人咳嗽,他就看老生。他的脑袋像一盏探照灯,左转右转,一刻不停。


    只有陈文昭纹丝不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栽进土里的木桩。发布页LtXsfB点¢○㎡周夫子讲,他听;周夫子写,他看;周夫子让念,他念。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马明远坐在陈文昭旁边,把他的表现看在眼里。这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定力。陈文昭要么是天生沉稳,要么是在家被教得极严。不管是哪种,这个人值得留意。


    马明远自己也在装。他故意偶尔动一下——挠挠头,换换坐姿,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动作不多,可刚好够让人觉得他跟其他孩子差不多。不扎眼,不突出,藏在一群人中间,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


    前面几排的老生,早就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


    李成材第一个受不了。他坐在第三排,正好在周兴前面。周兴晃腿的时候,条凳的震动传过来,他背后的凳子腿一下一下地磕在他的凳子腿上,像有人在敲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兴还在晃,毫无察觉。李成材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周夫子正站在讲案前面,手里拿着戒尺,目光扫过全屋。


    孙仲武也被骚扰了。赵守信转笔的时候,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孙仲武的条凳底下。赵守信趴下去捡,脑袋差点拱到孙仲武的腿。孙仲武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赵守信正冲他咧嘴笑。孙仲武的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敢骂,把腿缩了缩,让赵守信把笔捡走了。


    刘明德回过头看了好几回。他的目光从陈文昭那件细棉长衫上扫过,在林秀那件豁了口子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嫌弃,又像是怜悯。


    赵崇文没有回头。从头到尾,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凳子上的铁条。后面的动静他一定听见了,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不看,不动,不皱眉。他的沉默比其他人的不耐烦更有分量——那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仿佛后面那些人不值得他分出一丝注意力。


    张知远倒是好奇。他好几次偷偷转过头来,用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打量后面的新生。他的目光在马明远身上停了一下,又在陈文昭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他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打量,是观察,像他爹给病人把脉,不急着下结论,先看看脉象。


    ———


    好不容易熬到了巳时。


    周夫子把戒尺放下,说了一句:“休息一刻。”


    声音不大,可对新生们来说,这比什么仙乐都好听。


    条凳刮地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椅子腿磕碰的声音,一下子全炸开了。赵守信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周兴跟着站起来,腿晃了一上午,终于可以活动了。田耕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吴顺。吴顺缩了缩脖子,也站起来,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乌龟。


    林秀跑得最快。他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兔子,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几步就蹿到了院子里。郑安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顶别人两步,可跑起来不协调,像一只刚学会奔跑的小马驹。


    陈文昭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整理了一遍,笔搁在笔架上,墨用纸盖上,纸码整齐,然后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


    马明远不想出去。院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土,石子,几棵还没长叶的树,一群疯跑的孩子。他宁愿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养养神。


    可他没有。


    他看了一眼陈文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撒开欢的同窗们。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太扎眼了。一个新来的孩子,不出去玩,不跟同窗混在一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不是沉稳,是怪。周夫子也许不会说什么,可其他孩子会怎么看他?孤僻,不合群,不好相处。


    他前世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这上面——读书好,可不会跟人相处,被同窗孤立,被师长误解,最后连考试都考不了。不是考不上,是没人替他担保。


    马明远站起来,把笔搁好,把纸压平,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子。


    ———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赵守信在跟周兴摔跤。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泥地上滚来滚去,滚了一身土。赵守信力气大,把周兴按在地上,周兴不服,蹬着腿想翻过来,可翻不动,被压得直喊“认输认输”。赵守信松了手,周兴爬起来,呸呸地吐掉嘴里的土,又笑着扑上去了。


    田耕蹲在墙角,用一根木棍戳蚂蚁。他把蚂蚁从洞里赶出来,蚂蚁慌慌张张地跑,他用棍子拦住去路,蚂蚁掉头,他又拦住。玩得不亦乐乎。


    吴顺站在屋檐下,缩着肩膀,看别人玩,自己不动。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他缩得更紧了。


    林秀在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黄的,翅膀上有黑斑,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忽高忽低。林秀追了几圈没追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蹲在地上喘气。


    郑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闲不住,又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走路的步子大,速度不快,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文昭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这些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不屑还是无聊。


    马明远走到院子中间,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他不想跑,不想跳,不想摔跤,不想追蝴蝶。可他不能一个人待着。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别人玩,偶尔笑一笑,偶尔鼓鼓掌。赵守信把周兴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跟着旁边的人一起喊“好”。林秀追蝴蝶差点摔倒的时候,他“哎”了一声,像是替林秀担心。


    不多不少,刚刚好。


    ———


    学堂里,老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原位,没有出去。


    李成材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疯跑的新生,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你们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这批人能剩下几个?”


    刘明德坐在他旁边,正拿一块布擦笔。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擦。“试读一个月,”他说,语气淡淡的,“能留下三四个就不错了。”


    “三四个?”李成材哼了一声,“我看能留下一两个就烧高香了。你看看那几个——”他朝窗外努了努嘴,“那个追蝴蝶的,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那个摔跤的,浑身蛮力,像是种地的料,不是读书的料。”


    孙仲武坐在对面,正低头摆弄自己的笔。听见李成材的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去。他没接话。他家的肉铺也是粗鄙营生,他在这间学堂里,也曾经被人用同样的眼光看过。


    赵崇文坐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值得回头。


    张知远倒是接话了。他坐在刘明德旁边,正拿一根细棍掏耳朵。听见李成材的话,他把细棍从耳朵里抽出来,看了看,弹了弹,说:“那个穿新衣裳的——”他指的是陈文昭,“倒是坐得住。一上午没动过。”


    “坐得住有什么用?”李成材不以为然,“读书不是坐得住就行的。得脑子好使。你看他那个样子,木头桩子似的,怕是光会坐着,什么也学不进去。”


    “那可不一定。”张知远把细棍放下,两只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我看他写字,横平竖直的,不像没练过的。”


    刘明德把笔擦好了,放在笔架上,抬起头。“那个穿补丁衣裳的,”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指的是林秀,“字也写得不错。可他那个坐不住的样子,怕是留不长。一个月都未必撑得住。”


    “你们还记得去年那个吗?”李成材忽然说,“那个叫什么来着……王家村的,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的,没出三天就开始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周夫子用戒尺打了手心,第二天就不来了。”


    “怎么不记得。”刘明德说,“他爹还来找周夫子退束修,周夫子没给退,他爹在门口骂了半天。”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说,”李成材总结道,“这批人,看着吧,一个月之后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那个穿新衣裳的也许能留下,那个写字的也许能留下。其他的——”他摆了摆手,“都是凑数的。”


    孙仲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人家也不容易。五十文钱,凑了多久才凑出来的。”


    李成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守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看,像是没在听。可他的书一直没有翻页。


    王守义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几排条桌,远远地听着前面那些人的对话。他的布鞋底磨得薄了,脚趾头在鞋里蜷着。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被这些人用同样的眼光看过。那时候他不敢说话,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个月后,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每天走二十里路来上学,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迟到过。


    他把目光从前面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翻烂了的《论语》。


    ———


    院子里,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赵守信和周兴不摔跤了,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蹲在墙根喘气。田耕也不戳蚂蚁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林秀没追上蝴蝶,蝴蝶飞出了院墙,他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走回来了。


    马明远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学堂里面,老生们还坐在座位上,有几个在说话,有几个在看书,有几个在发呆。


    他迈步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


    陈文昭从墙根走过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


    马明远注意到,陈文昭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脚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是后跟,没有声音。


    这种走法,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


    回到座位上,马明远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赵”。


    横平竖直,撇捺对称。比他今天早上写的那个好了一些——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至于太扎眼,可又能让人看出他在进步。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嫩芽又多了些。风一吹,那些嫩芽在枝头颤着,像是在点头。


    再过二十多天,试读就结束了。


    到时候,他能留下来吗?


    他能。


    问题不是能不能留下来,是留下来之后,怎么继续藏。


    他低下头,在“赵”字旁边写了第二个字。


    “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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