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站在8单元岗哨房的铁皮桌前,手指冻得发僵,却仍一丝不苟地翻着那三本台账。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方彦博坐在他对面,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
那是他从末世前的写字楼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体面衣物。他指尖点了点账册上某一栏,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张处长,这是本次交货的三联单。存根联柏苑留底,结算联您带回管委会入账,回执联麻烦陈少校签字后返给我们备案。”
张处长眯眼瞧去,只见那账册上密密麻麻列着:
【柏苑商贸出货明细】
品名:羊城特效冻伤膏(土制)
数量:30罐(陶罐密封,蜡口完好)
出货单价:黑市均价七成,折合标准粮35斤/罐
货款总计:1050斤标准粮(或等值燃煤、建材、工分)
【成本拆解】
羊城上家进货价:21斤粮/罐
极寒冷链运输附加费:4.2斤粮/罐(含燃油、车辆损耗、路线风险)
渠道管理费:2.8斤粮/罐(上家抽成)
合理损耗率:8%(低温破裂、装卸折损)
单罐实际成本:30.24斤粮
毛利:约13.7%
张处长看着那行“毛利13.7%”,嘴角抽了抽。
末世里,黑市上倒腾药品的贩子,哪个不是三倍五倍地翻?
这柏苑倒好,辛辛苦苦从羊城运货,利润薄得跟纸似的,真把自己当成苦哈哈的物流站了。
“方先生,”张处长合上账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这账……做得真漂亮。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十三个点的毛利,你们图什么?”
方彦博推了推眼镜,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张处长,末世前我在盛林集团管过供应链,规矩我懂。暴利招祸,十三点刚好覆盖风险,又不至于让人眼红。我们柏苑只想做长久生意,不想哪天被当成‘哄抬物价的恶势力’给剿了。”
他这话绵里藏针。
张处长脸色微变,想起管委会里确实有人提过“要不要把柏苑的药源收归官办”,顿时明白了,这账本不仅是给他看的,更是给整个官方体系看的免责声明。
“成,账没问题。”张处长把回执联折好塞进怀里,又示意身后的两名事务官上前验货。
三十个陶罐整整齐齐码在帆布包里,罐身沾着冰碴和灰土,蜡口封得严实,揭开一罐,里面深褐色的药膏泛着一股辛辣的苦香。
李国栋派来的老中医走过来,用指甲挑了一点搓了搓,皱眉道:“成分不明,没有批号,这……”
“用人不疑。”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岗哨房外传来。陈少校掀开门帘走进来,军大衣上落满细雪,肩章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
他扫了一眼陶罐,又看向站在角落的沈逸成,沉声道:“我陈铮,以我的军籍和党籍担保,这批药我先试用。出了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屋内一静。
张处长倒吸一口凉气。
军籍担保不是儿戏,在京城应急指挥部的体系里,这意味着陈少校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全押在了这三十罐来历不明的药膏上。
沈逸成抬眸,与陈少校对视片刻,微微颔首:“陈少校信得过,柏苑不会让您赌输。”
“走,去工地。”陈少校一挥手,事务官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上军用雪橇。
海城官方基地选址在半山别墅区,地势高,暴雨期只被淹了两三米,如今冻成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工地临时医疗棚就搭在凿开的冰层旁,棚里挤着八十七个重度冻伤的工人,空气里弥漫着烂肉、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李国栋站在棚外,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过去三天,军医已经截了十二个人的肢。
没有麻药,工人们咬着木棍,惨叫声能传出半里地。
再这么下去,别说工期,工地不哗变都是奇迹。
“药来了!”张处长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国栋猛地转身,看见陈少校亲自押着雪橇过来,帆布包掀开,露出一个个灰扑扑的陶罐。
“就这个?”李国栋盯着那其貌不扬的罐子,眼里闪过一丝焦虑。
他见过太多末世骗子,土灰包治百病,结果吃下去全是观音土。
“先找一个最重的试。”陈少校沉声道,“我盯着。”
军医老周不情不愿地挑了一个双腿冻伤发黑、已经昏迷的年轻工人小陈,他才十九岁,末世前是建筑学院的实习生,为了赚工分给家里换口粮,主动报了最危险的凿冰队。
药膏挖出来,黑褐色的膏体带着辛辣气,老周将其均匀涂在小陈发黑的小腿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棚里几十号人,屏息凝神。
半小时后,小陈的脚趾忽然抽搐了一下。
“有反应!”老周惊呼。
一小时后,小陈小腿上原本紫黑色的皮肤,边缘开始泛出病态的潮红,那是血液循环在恢复。
老周颤抖着解开布条,只见发黑处的硬痂正在软化,底下竟然透出了肉色。
“神了……”老周喃喃道,“这……这药膏是……是活血化冻!血管在通!”
三小时后,小陈睁开了眼。
他眼神涣散了几秒,猛地抓住老周的胳膊,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不是“疼”,而是嘶哑着嗓子问:“长官……我的腿……还能上工不?我……我这个月的工分……不能断啊……我爸妈……盼着能……在基地有……有个家……”
棚里静了一瞬。
随即,隔壁床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工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扑到床边,死死攥着小陈的手:“能!能!有药了!咱都能活了!都能赚工分了!”
李国栋站在棚口,眼眶发热。
他见过太多末世里的尔虞我诈,但此刻,这个十九岁孩子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工分”,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那是乱世里普通人最朴素的信仰,只要还能劳动,就还有价值,就还能活。
“传我命令。”李国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所有冻伤工人,按轻重缓急涂药。重度优先,轻度的排后。药不够,柏苑还有下一批。从今天起,工地复工!凿冰队轮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是!”
陈少校看着棚里渐渐亮起来的眼神,他转头望向柏苑的方向,低声道:“老李,这药……买的不仅是工期,是人心。”
李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