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了,两张长桌拼得满满当当,屋里挤得转不开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椅子不够,赵涛、小魏几个年轻后生就端着搪瓷缸靠墙站着,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没人先动筷子。
泡面蒸腾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香辣排骨和红烧牛肉的混合香味像一把钩子,把每个人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赵涛使劲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两盘圆滚滚的泡面,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湿漉漉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这世道,还是骂自己没出息,多久没闻见这味儿了。
一年多。小魏接话,声音也有点哑。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末世前我租的房子楼下,就有个便利店,晚上加班回来,必买一桶老坛酸菜。现在想起来,跟做梦似的。
“你怎么就知道老坛酸菜?喜欢脚丫子味儿吗?”
不知道谁搭话,引得众人一笑。
王文强抱起自家小子,让孩子坐在自己膝头。
小孩瘦得像只猴,眼睛却亮,直勾勾盯着泡面,小手攥着父亲的衣领,小声问:爸,这个……能吃吗?
能吃。王文强眼眶有点红,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今天过节,管饱。
来来来,大家起筷,泡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沈小子为了这顿,花了不少物资才换回来的泡面呢!老顾坐在木箱上,手里拎着搪瓷缸,缸里盛的是苏苏泡的普洱茶。
赵涛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一大筷子泡面,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泪却唰地下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他一边吸溜一边骂:操……烫……真他妈香……
他盛了一碗泡面汤,咕咚咕咚的豪饮,仿佛是什么琼浆玉露。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小魏、刘大柱、几个8单元的小伙子纷纷伸筷子,王文强把儿子放在膝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孩子吃面。
苏苏给大家添茶,普洱茶的汤色浓得像琥珀,在搪瓷缸里晃荡,映着煤油灯的光。
苏苏姐,别忙了,快吃啊,这个自热锅还是‘锅底捞’的牌子货,番茄味呢!小魏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塞着面,声音含糊,上次大家聚在一块儿,是强哥以为暴雨结束了,攒了个局,庆祝新生。那时候老子还傻乐呢,心想总算熬到头了。
王文强苦笑,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我记得,那时候,我把末世前剩下来的一瓶好酒开了,结果你们还没喝尽兴……没几天就下冰雹,极速降温。
这次不一样。何煜雅靠在窗边,手里端着缸子,没吃面,只喝茶。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冷而轻,这次没人觉得苦尽甘来。都知道前头还有事。
“大家都有进步。”方彦博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上次是懵着乐,这次是醒着聚。能醒着坐到一张桌上,就是本事。
老顾也没说话。
他坐在木箱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标枪。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赵涛的嬉皮笑脸,看着王文强喂儿子吃面的温柔,看着赵涛傻乎乎眯眼的惬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境线外的某个营地里,他也曾和一群兄弟这样挤在一起吃过饭。
那时候也是点蜡烛,也是搪瓷缸,也是热气腾腾的面。
后来那些兄弟都死在一次任务里,死在他眼前,一个都没剩。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叶的苦涩压住了喉头的涩意。
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家。
最亲近的是亲手带出来的几个徒弟和战友。
徒弟和战友都死没了,他就成了孤魂野鬼,漂回国内,在柏苑落了脚。
这屋子里的人,是他末世后仅有的。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泡面连汤都喝得精光,腌萝卜和辣白菜见了底,烤红薯干只剩下渣子。
气氛松弛下来,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卸了力。
老顾放下搪瓷缸,用缸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笃。
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吃好了?老顾问。
吃好了。众人应。
那老子说糟心事了。老顾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井,天在暖,冰在化。外头那帮傻子以为苦尽甘来,蹲在门口晒太阳,说终于熬出头了。但咱们柏苑的人,不能这么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化冻后,冰底下封了一年的脏东西全翻上来。死老鼠、烂垃圾、粪水、化学废料,全混进水里。古书怎么说的?水退泥仍臭,日蒸毒雾浮。一村多半病,泻痢杂疮疣。这是瘟疫,是要人命的瘟疫。没有干净水,三天就得死。
屋里刚热起来的气氛,像被泼了一盆雪水。
所以得储水。老顾沉声道,在冰彻底化完之前,把能存的干净水全存起来。这是老子今天把大家叫来的正事。
赵涛挠了挠头:顾哥,储水……咱用啥存?浴缸?脸盆?破铁锅?
这就是老子的难处。老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奈,老子能带你们凿冰,能带你们搬冰,但老子变不出那么多储水的家伙什。
屋里一片沉默。
方彦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储水是必然的,大家先看看家里有多少能用的工具。浴缸、脸盆、水桶、饮料瓶等等,有什么用什么。把自家的工具用尽了,再考虑怎么去外面掏储水工具。”
“还好现在干净的水源不难找,各家阳台的雪水,高处的冰,都是过滤后可以饮用的!”
“对对对,我去捡破烂,捡瓶子!总有办法的!”
几句话把大家对生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也许是因为吃饱了,因为鲜美的泡面滚烫了大家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云层散开了一道缝。
半轮灰蒙蒙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淡淡的清辉,落在融化的冰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不是末世前那种明亮的圆月,朦朦胧胧的,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月亮出来了!” 王文强的儿子指着窗外,小声喊了一句。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默默端起碗里的泡面汤,对着月亮举了举。
没有月饼,没有团圆,没有欢声笑语。
但在末世的第二个中秋,一群原本互不相识的邻居,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守着心里那点微弱的盼头。
就算是过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