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左从秦家出来,没有回宿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拐到建委大院后面的车棚,从里面推出一辆黑色的永久28杠。
车架结实,龙头锃亮,后座用牛皮筋绑着一块旧布垫。
正月初七的县城街上没什么人。路边有几挂鞭炮炸完的碎纸,被风吹得到处滚,红的绿的,卷在墙角堆成一团。
他踩着脚踏板,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骑了不到一个小时,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
双港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东西走向。
刘左沿着街往西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他家的院子。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墙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冬天干了,灰褐色的。
他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扫得干净。
墙根下堆着一小堆煤球,用油毛毡盖着。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里冒着烟。
他看到刘本善蹲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线头。
手里夹着一根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刘左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过年也没在家待。
刘本善站在那里,手里的烟夹着,没有点。他看了刘左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儿子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随口说的,没有躲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但他心里翻了一下。
昨天办酒,今天一大早就骑了几七里路回家,他心里不太踏实。
王秀兰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看到刘左,先是一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回来得正好。腊月里灌的香肠,正想着切一盘。你先坐着,饭马上好。
她边说边向刘左的身后张望,见只有他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就你一个人?百璐呢?没和你一起来?”
“就我一个人,百路在家陪他父母。”
刘左边说边往里屋走。
王秀兰听完,什么也没说,缩回去了,锅铲的声音紧了起来。
刘左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王秀兰在灶台前忙。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王秀兰把切成薄片的香肠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香味就窜出来了。
妈。家里都还好?
好。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你爸年前咳了几天,吃了两副药好了。
煤球够用?
够。你爸上个月拉了一板车回来,堆在墙根下。今年冬天不算冷。
王秀兰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她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儿子回来过年,她心里高兴。不过她没有多问什么。
当妈的有一种直觉,昨天是新婚之夜,儿子这个时候骑了几七里路回来,不可能是专程回来吃顿饭的。
刘本善还蹲在门槛上。他没有进屋,也没有再问什么。
儿子刚才说回来看看,语气太松了。他认识的那个刘左,每次回家都像是完成任务,叫一声就钻屋里去了,不会站在厨房门口跟母亲唠这些闲话。
但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抽了几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下,站起来,走进堂屋,在方桌旁坐了下来。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刘小燕还没有回来。
王秀兰说: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镇上戏台有唱淮剧的,跟几个同学看热闹去了。正月初七,还在年里,让她玩玩。
刘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个人坐在桌前。香肠蒸了一盘,切得薄,油亮亮的。
麻虾酱炖蛋一碗,嫩得用筷子一夹就颤。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碗白菜虾皮豆腐汤。
王秀兰又端了一碟萝卜干摆在一旁,是自己腌的,切得细,拌了辣椒面。
王秀兰给刘左夹了一筷子香肠,又给他碗里舀了一勺炖蛋。
多吃点。看你瘦的。
刘左端起碗,吃了一口。
县城的食堂哪有家里的好。
王秀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吃饭的时候,刘左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供销社年前分的东西拿到没有,镇上的老井年前淘过了没有。
王秀兰一一答了,又反过来问他宿舍冷不冷、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刘左说都挺好。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从那里读出点什么来。
刘本善坐在上首,低着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菜,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在供销社搬了二十三年货。每天跟化肥、农药、农具打交道。他认识一个人需要多久?
他一眼就够了。他认识的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认识的刘左坐不到三分钟就要走,眼睛不跟人对上,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没了。
但面前这个人,坐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得远,喝粥的时候碗端得稳,一句话不急着说,也不藏着不说。
刚入了洞房,又在年里,一个人跑回家,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没有开口问什么。但他心里头那个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吃过午饭。王秀兰收拾了碗筷,刘左帮着把桌子擦了。王秀兰说:你去歇着。下午你妹回来,晚上再弄两个菜。
刘左没有歇。他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堂屋门口,靠着墙,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墙角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王秀兰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她偶尔从堂屋经过,看到儿子坐在门口的背影,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但又不敢问。儿子回来她高兴,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不好的那种不一样,是她看不太懂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