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左走出建委大院之后,没有回宿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沿着县城主街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修车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条自行车外胎,墙根下靠着一块写着修车补胎的木牌子,油漆褪了大半。
孙伟蹲在一辆二八大杠前面,满手油污,正在拆链条。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刘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没事,过来坐坐。
孙伟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来。
他看了刘左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铺子里,从煤炉上的铝壶里倒了一搪瓷缸热水,端出来递给刘左。
刘左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热水透过搪瓷缸的壁传到手心里,在正月的冷风里带着一股扎扎实实的暖意。
孙伟又蹲回去弄那根链条。他没有急着说话,刘左也没有急着开口。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扳手碰到车架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孙伟先开口了,声音压着,没有抬头。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他又拧了两下扳手。然后停住了,抬头看了刘左一眼。
前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刘左没有说话。
孙伟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弄那根链条。扳手卡在螺帽上,拧了两下,没拧动,又换了一个角度。
你今天来找我,有事?
我今天去找秦主任了。刘左说。
孙伟的手没有停。
找他做什么?
说工作的事。
质检科的?
不是。我想换个地方。
孙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换哪儿?
县建筑公司。
孙伟的手这回彻底停住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直起腰来,看着刘左。
县建筑公司?那个快倒闭的?
你不是在质检科干得好好的?副科长。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孙伟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运河,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才稳住。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跟秦主任怎么说?
说我自己想去。
他就同意了?
同意了。
孙伟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着,烟从嘴角溢出来。他看了刘左好一会儿。
他知道你把婚退了,没为难你?
没有。编制和副科长也都不要了。
孙伟愣在那里,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布页LtXsfB点¢○㎡他没捡,就那么看着刘左。
编制……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
你疯了?孙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
孙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看了一眼,烟嘴沾了灰,他也没擦,直接叼回嘴上。
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那你去了,干经理?
你干得了?
刘左看了他一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
孙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他盯着刘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回去,把那根链条捡起来,拧了两下,又放下了。
刘左,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压低着的试探,是直直地砸过来。
前天你把婚退了。昨天满县城都在传。今天你又把饭碗砸了。你是不打算活了还是怎么的?
我打算活。
你打算活?
孙伟站起来,把手上的链条往地上一摔,铁链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说你脑子坏了,说你疯了,说秦主任不会放过你。我他娘的一个修车的,走在街上都有人问我,孙伟,你同学是不是撞邪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比划,说到最后音都劈了。
刘左蹲在那里,看着他,没有接话。
孙伟喘了两口气,又蹲下来,把那条链条捡起来,在手上掂了掂。他没看刘左,声音低了一些。
你跟我是三年的同学。咱班这么多人,留在盐埠县就这么几个。你出了事,我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左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年轻,骨节分明,皮肤干净,没有老茧。这只手跟脑子里那双手不一样。
那双手干过土石方,开过翻斗车,握过铁锹也握过茶杯。
指关节上有打人的痕迹,也有被人打的痕迹。
掌心有一层厚茧,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磨出来的,后来不干体力活了,茧子退了一层,但底子还在。
这只手什么痕迹都没有。
孙伟。
那一帮同学,现在都干什么?
孙伟蹲在链条前面,手没有停,但动作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了刘左一眼。问同学?刘左以前从来不问这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知道。
孙伟把扳手放下,从兜里摸出大运河,又抽出一根。这回他没有递,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陈军还记得吧?就是咱班那个个子最矮的,坐第一排的。他分到化肥厂了,搞设备维修。
上个月我碰到他,说化肥厂效益还行,就是三班倒累人。
李国平去了乡镇建筑公司,干了大半年,说公司快发不出工资了,现在琢磨着去南方打工。
赵明亮分到了县运输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能挣一百多,算是混得最好的。
张小华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女生,坐中间第三排的,她分到了县图书馆,清闲,工资不高,但好歹是铁饭碗。
他停了一下,看了刘左一眼。
还有严红。她在设计院,你知道的。
刘左端着搪瓷缸的手没有动。他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严红干得不错。孙伟说,设计院那边说她是年轻技术员里最能干的。去年年底还拿了院里一个什么奖。
孙伟又看了他一眼。刘左的反应太平了,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事。
其他人呢?刘左问。
没了。咱班四十来个人,分到盐埠县的也就七八个。
其他的去了外地,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省城,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
刘左点了点头。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伸手烤了一会儿火。火苗的热气烘着手心,指缝里慢慢有了温度。
孙伟。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孙伟蹲在链条前面,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来看着刘左,表情有点复杂。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孙伟沉默了几秒,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手指间。
你这个人吧,除了长得帅,没什么别的本事。
他说完喝了一口水,像是给自己壮胆。刘左没有打断他。孙伟把水咽下去,又说。
中专毕业分到建委质检科,那个位置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吗?但你干不出什么事。
胆子小,怕得罪人。科里的人说你去了就是端茶倒水看报纸。
他又喝了一口。
以前在学校你也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你还能跟人吵几句,踢球也敢铲人。毕业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活越缩。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你跟秦家那门亲,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说你高攀,说你是上门女婿,说你攀上了就甩不掉了。你在建委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人说话你都听得到吧?
刘左没有接话。
现在你把婚退了,外面的话更难听了。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还有人说秦主任能放过你?
孙伟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你是这样的人,但外面就这么传的。
炉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刘左蹲在那里,看着火苗从煤孔里蹿出来,又缩回去。
孙伟。
以前的刘左,确实是个废物。
孙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敢说的话不敢说,不敢做的事不敢做。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被人安排了不敢拒绝。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人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他看着孙伟,想起了后世的事。
他在省城组织土石方队做房地产,孙伟从县城里出来投奔他,一直跟着他干。能吃苦,人又忠诚,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有一次因为和别人争抢渣土场,遭到围殴,孙伟硬生生的帮他挡了一刀。若不是抢救及时,差点送了命。
想到这,刘左的眼睛有点湿润。
孙伟蹲在旁边,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刘左脸上,那张他认识了三年的脸,轮廓没变,但有什么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相貌变了,是脸上的神情变了。以前这张脸上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在害怕什么。现在没有了。
孙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是眼睛。刘左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是透亮的,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现在不是了。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灰,沉沉的,让人看不透。
刘左。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刘左传过来看着他。两个人蹲在炉子前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炉火在他们之间明灭。
刘左没有回答。他端起搪瓷缸,把里面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活了。
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把搪瓷缸拿起来,递给孙伟。
再倒一缸。
孙伟接过缸子,没有动。他抬头看着刘左,看了几秒钟。
你是真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好。孙伟咧了一下嘴,但比之前强。
两个人又在炉子前蹲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刘左把缸子里的水喝完,把空缸放在地上,站起来,把那件灰色呢子大衣拢了牵。
我先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你明天去报到?
明天。
孙伟点了点头。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送他。
刘左。
刘左传过身来。
有什么事,说一声。
刘左看着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