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在赵云强那儿住下了,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白天跟着去水产市场帮忙,搬货、看摊、打下手,晚上收了工,三个人挤在那间用布帘隔开的小屋里吃饭。刘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可她还是天天蹲在摊子前面,刮鱼鳞、挑虾线、招呼客人,动作利索得跟没怀孕似的。赵云强吼了她好几回让她回去歇着,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常出现在摊位上。杜群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人骨头比好些男人都硬。
这天收工晚,一家小四川菜馆要了八十斤草鱼,赵云强和杜群两个人搬了半个钟头才搬完。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刘娟把菜热了端上来——干煸四季豆、蒜苗炒腊肉、一碟泡萝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赵云强从床底下摸出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给杜群倒了一搪瓷缸子。
“今天累坏了,喝点解解乏。”赵云强把搪瓷缸子推过来,自己也倒满。
杜群端起缸子抿了一口,酒辣嗓子,呛得他直咳嗽。赵云强哈哈大笑:“你这酒量还不如我媳妇呢!娟儿,给他倒杯水!”
“人家是斯文人,跟你似的,拿酒当水喝。”刘娟把一杯凉白开放在杜群面前,瞪了赵云强一眼。
三个人围着小折叠桌坐下,窗外巷子里有人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和油烟味一起飘进来。赵云强两口子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的铁皮擦得锃亮,地上连个油点子都看不见。刘娟说房子可以破,但不能脏,人活着得有个人样。
赵云强灌了两口酒,放下搪瓷缸子,看着杜群,忽然问:“哥,你还没跟我细说过,你到底是咋跑出来的?你家那个副食店开得好好的,咋说关就关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刘娟拿筷子在桌子底下捅了赵云强一下,赵云强没反应过来:“你捅我干啥?我问问咋了嘛。”
杜群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烧得喉咙发紧,他把缸子放下,盯着桌面上的泡萝卜碟子,开口了。
“退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退婚?”赵云强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啥退婚?谁退谁?”
“她退我。”杜群说。酒劲上来了,舌头有点大,但脑子反倒清醒了,那些压了大半个月的事,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叫宋小丽,媒人介绍的,我们处了快一年。她们家嫌我家穷,嫌我开的那个副食店挣不了钱,去了快一年也不说提亲。她妈李桂芬,那嘴厉害得很,十里八村的没人敢惹。她们家把我们叫到茶馆里,当着两家人的面把婚退了。我妈跟她在茶馆里打起来了,桌子都掀了。她妈让我们赔两万块,说耽误了她闺女。我爹气得脸都青了。”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我给他们写了欠条,按了血手印。两万块,分期还,一个月一千,两年还清。”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出那张叠得起了毛边的欠条,扔在桌上。
赵云强拿起那张纸,展开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刘娟也凑过来看。纸上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杜群”两个字下面那个暗红色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滴凝固了的旧血。
“狗日的!”赵云强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一下,酒洒了小半缸子,“两万块?耽误她闺女?她闺女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谈个恋爱还要收磨损费?”
“你小声点!”刘娟拉了他一把,隔壁邻居的墙薄,“大半夜的嚎啥嚎。”但她自己的脸色也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把那张欠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她们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杜群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妈算计好了的,知道我拿不出彩礼,知道我爹妈做不了我的主,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退婚来的。她家早就瞄上隔壁村开预制板厂的那个刘家了,嫌贫爱富。去了茶馆我才知道,她家连说客都带齐了——她大舅、二姨父、姑表妹,坐了一排,跟三堂会审似的。”
“那小丽呢?她就看着?”刘娟问。
杜群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缸子的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也难。她妈强势了一辈子,她爹是个闷葫芦,在家连屁都不敢放。她从小被她妈攥在手心里,自己的事做不了主。那天在茶馆里,她坐在角落里一直哭,哭了半个钟头。最后她说‘算了吧’,说完别过脸去,再也没看我。”他顿了顿,“我不怪她。她也是被逼的。”
“你就这么认了?”赵云强急了,“两万块啊!你就这么白纸黑字写上了?”
“不认能咋办?她们家那个阵势,大舅拍桌子,二姨父瞪眼,我妈跟李桂芬打起来了,把人家茶馆的杯子都摔了。我要是不认,她们就让我爹妈下不来台。我爹那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脸都青了,手直哆嗦。”杜群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认了。认了又咋样?两万块,我挣。我爸把家里的存折给了我,三万块。我说我要出来闯,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了。他跟我说,‘爹对不住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赵云强不说话了。他看着杜群,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说不清,像是一种下了决心的眼神。他把自己搪瓷缸子里那半缸子酒倒了一半给杜群,然后把自己那半口干了,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妈的,那娘们儿瞎了眼!”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杜群的手腕,“哥,你听好了——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谁还没被人瞧不起过?谁还没被欺负过?我刚来的时候还不是被人当傻子耍,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一屁股债,亲戚们都躲着走。那滋味我知道——就是觉得窝囊,觉得不服,觉得凭啥我掏心掏肺,人家拿我的真心当抹布。”
他把手松开,又给自己倒满,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碾过路面。
“两万块,咱们挣。不光还她的钱,还要挣出个人样来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当初瞎了那双狗眼。”
刘娟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她把那盘干煸四季豆往杜群面前推了推,又把泡萝卜碟子挪近了些,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稳稳当当。
“杜哥,你听你兄弟的。甭管外头的人咋说,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有手有脚,肯吃苦,就倒不了。咱都是农村出来的,脸朝黄土背朝天,啥苦没吃过?省城这地方瞧着冷冰冰的,但只要你肯下力气,总能刨出一口食来。你别急,先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你这身子骨,皮包骨头的,先养好了,再想以后的事。”她指了指杜群碗里的菜,“吃饭。天塌不下来。”
杜群低着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酒。酒已经不辣了,温温热热地顺着嗓子淌下去,像一团暖意在胸口散开。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酸涩给咽了回去。
“嫂子,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杜群又睡在了隔壁的小屋里。他躺在床上,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张欠条的边角,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也开始模糊了,但那个暗红色的指印还在,像是烙在纸上的一个印记。
他把欠条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放回暗袋。他忽然想起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妈站在院坝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赵云强拍桌子骂娘的样子,想起刘娟把干煸四季豆推到他面前时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从乡场到省城,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有些人,有些话,像是一盏灯——不是把整条路都照亮的那种,就是在黑暗里给你那么一点光,让你知道往哪儿走。
明天还要早起去市场。赵云强说了,巷子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油条最地道,五毛钱一碗豆浆,油条炸得焦脆焦脆的,蘸着吃绝了。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毛茸茸的,照在那排晾在铁丝上的衣裳上。隔壁赵云强的鼾声又响起来了,一高一低,像拉风箱。杜群闭上眼睛,这是他来省城这些天,睡得最踏实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