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梧桐树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红星路石板缝里的青苔也绿了,湿漉漉地贴在石头上,踩上去滑腻腻的。
杜家菜馆的生意像气温一样往上涨。五张桌中午翻三台,晚上翻两台,高峰期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理发店门口。有人等得不耐烦走了,更多人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边喝茶边等,蹲在梧桐树下嗑瓜子,瓜子壳铺了一地。王秀英收钱收到手腕酸,杜德胜择菜择到手起泡,阿贵一天刷几百个碗,手泡得跟鱼肚一样白,指缝里全是洗洁精泡出来的白沫。杜群在灶台前每天站十几个钟头,铁锅掂得手腕咯吱响。有天早上洗脸,他发现虎口的茧子厚得能磨火柴。
隔壁那间店面空了大半年。原来是个粮油店,老板是个浙江人,去年腊月回老家过年就没再回来。卷帘门上贴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边角被雨水泡烂了,一碰就碎。杜群每次蹲在门口择菜,都盯着那扇卷帘门看。盯了大半个月,他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把手,对杜德胜说了句:“爹,我去打个电话。”
粮油店老板接到电话时正在老家盖房子,听说有人要盘他的店,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把店里剩下的几袋陈米也一并接过去。杜群说米我不要,你折价处理掉,店面我盘,租金按之前你签的合同价。老板想了想,答应了。转让费八百,月租不变。
杜群又给信用社打了个电话,问贷款的事。接电话的是去年帮他办过存款业务的营业员,姓刘,记得这个每次来都把钱捋得平平整整的年轻人。杜群报了数字,那边算了算,说拿店面和存折做抵押,能贷一万。杜群说行。签合同那天,他把存折从暗袋里掏出来放在信用社柜台上——还是他爹那本,三万块,他取过两次,现在剩的不多了。营业员盖章时看了眼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眼杜群,想说什么,又低头继续盖章。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噼噼啪啪,钢印敲在纸页上,声音干脆利落。
工人进场那天是谷雨。杜德胜破天荒换了件干净衬衫,蹲在门口监工。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工人把隔墙打通,把新灶台砌起来,把下水管道重新铺了一遍。有个工人图省事想在墙角打个斜孔走水管,杜德胜站起来,走过去,拿手指头在墙上画了条直线,说了句:“直的。”工人看了看他,把斜孔填了,重新打了直孔。剩下的几袋陈米杜德胜也没扔,扛到后厨摞在墙角,说留着慢慢吃。
施工那几天杜群没歇业。中午照常炒菜,隔壁电钻一响,他就把锅铲往铁锅上一磕,等电钻停了再继续炒。电钻声、敲墙声、炒菜声、划拳声搅在一起,王秀英收钱时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哑了,阿贵给她泡了杯胖大海,她喝了半杯又继续喊。老顾客端着碗躲到马路对面去吃,蹲在修鞋摊旁边,老孙头拿锥子敲敲鞋掌,说:“你们杜老板这是要搞大啊。”
半个月后,隔墙打通。店面扩了一倍,从五张桌变成了十二张桌。新添的七张桌是杜德胜去旧货市场淘的,方桌圆桌长桌都有,不统一,但结实——他每张都拿手摇了摇,不晃才要。桌腿底下拿橡胶垫垫平了,刀叉掉地上不会弹起来。墙面重新粉刷,白色,挂了几幅从老家带来的旧年画——一幅鲤鱼跳龙门,一幅丰收图,还有一幅杜德胜最喜欢的迎客松。杜群又在收钱台上方钉了块木板,拿毛笔写了“杜家菜馆”四个字挂上去,字是他自己写的,撇捺有点歪,但墨色浓黑,灯光下泛着光。
招人。阿贵正式从打杂升为帮厨,负责炒素菜和凉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拌黄瓜、泡萝卜丝,还有他自创的蒜泥白肉。这小子手重,蒜泥放得猛,第一回端出去客人辣得直哈气,第二回就恰到好处了。杜群教他做红烧肉,火候还差些,但刀工已经能看了,切出来的五花肉块,大小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新请了两个服务员。一个姓陈,四十来岁,下岗工人,以前在纺织厂食堂干过。手脚麻利,嗓门大,端菜时能一路小跑从后厨跑到门口,盘子里的汤不洒一滴。另一个姓方,二十出头,刚从农村出来,是赵云强老家的远房亲戚,人老实,话不多,但记性好——客人点一遍菜,她不用笔记,转身就能报给后厨,一个字不错。王秀英负责收钱和带新人——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摆碗筷,怎么擦桌子不留水印,手把手地教。她把开副食店那套街坊生意经原封不动搬过来:米饭免费续、泡菜免费吃、老人小孩口味提前问、赊账记本上不催。小方第一天上班就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洒在客人裤子上,吓得脸都白了,王秀英让她去后厨端盘新菜出来,然后自己走到客人跟前赔礼道歉,免了那桌的酒水钱。
杜德胜还是择菜,但现在多了个活——每天早上蹬着三轮车去菜市场抢菜,后面车斗里摞着七八个菜筐。他学会了挑菜的门道:土豆要带泥的,青椒要歪瓜裂枣的,萝卜要带疤的。卖菜老王看见他来了就喊“老杜来了”,把藏在摊子底下的好货拿出来——那是专门给老主顾留的。杜德胜点点头,接过菜筐,码上三轮车,拿绳子捆紧。
阿贵从后厨探出头来问排班的事,小方端着空盘子在灶台前等着记单,新来的配菜工老刘把一盆削好的土豆搁在案板上。杜群站在灶台前,手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把菜单重新理了一遍——哪些菜点单率最高,哪些菜毛利最厚,哪些菜备料占地方。他让阿贵把灶台上两口铁锅的用途分清楚:一口专炒荤菜,一口专炒素菜,省得串味。又让杜德胜去买了两块新砧板,一块切肉一块切菜,生的熟的分开。每天傍晚收工后,他把阿贵叫到灶台前,教他看油温——油面冒青烟是几成热,筷子插进去起泡是几成热,肉丝下锅该用几成热。阿贵拿本子记,杜群说“别记了,记住手的感觉比记住数字重要”。
正式从后厨解放出来的第一天,杜群站在店门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站在哪儿。
以前他站在灶台前,颠锅炒菜,火候油温都在手上。现在灶台上有阿贵和老刘,堂前有王秀英、小陈和小方,门口择菜的是杜德胜。每个人都在忙,只有他空着手。他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到堂前,又从堂前走到门口,最后站在收钱台旁边,手里拿着记账本,却不知道该记什么。他习惯了自己炒菜自己端,现在菜是阿贵炒的,碗是小方端的,钱是他妈收的。他被自己架空了。
站了好一会儿,他解下围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理发店老师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剃刀,剃刀在皮条上来回蹭,沙沙响。他看着杜群坐在板凳上发愣,笑着说了句:“杜老板,当老板比当厨子难吧?”
杜群没说话。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菜市场的小贩推着板车收摊,楼上吴老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来,隔壁调料铺的风扇把花椒味吹得满街都是。灶台在身后,但锅铲不在他手里。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泡菜坛子搬出来,拿干净纱布蘸白酒擦坛口,手还是那双手,但擦坛口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事情。他想起赵云强在面摊上拿筷子蘸面汤画圈,想起红姐走之前说“别一个人扛”。现在他不一个人扛了,可肩膀上空了,心里也空了一瞬。他把泡菜坛子放回原位,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灶台是阿贵擦过的,但他又擦了一遍。
这天打烊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十二张桌整整齐齐,椅背上搭着干净的抹布,酱油瓶嘴擦得没一点油渍。窗外月光清亮,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声细密绵长,像下小雨。他翻开记账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十二张桌。阿贵掌勺。素菜尚可,荤菜还需磨。另起一行写道:下月请个厨子,专炒川菜。写完把笔搁下,站起来拉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