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算账,杜群对着记账本发了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十二张桌的流水比五张桌时翻了倍,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从“进菜”“流水”“人工”渐渐变成了“青椒进价”“五花肉进价”“鸡蛋进价”“老杜红烧肉日销”“青椒肉丝日销”“阿贵工钱”“小方工钱”“小陈工钱”“老刘工钱”“煤气”“水电”“税费”“损耗”。每一笔他都记了,但记法还是开副食店时那套流水账——进多少钱出多少钱剩多少钱,日期金额经手人,一行摞一行,摞了大半年。
现在多了三个员工,多了七张桌,多了新菜单,多了税务申报。流水账撑不住这些。菜价涨了,毛利反而掉了;员工多了,出菜反而慢了;流水翻了倍,月底一算,净利还不如五张桌时多。他知道肯定是哪里出了毛病,但对着那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找不到出血点。像一个人明明听见墙里有老鼠啃木头,却找不到鼠洞在哪儿。
这天晚上苏静来的时候,杜群正坐在收钱台前,面前摊着记账本、计算器和一沓皱巴巴的进菜单子。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苏静推门进来,风铃叮铃铃响。她今天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还没全黑。阿贵在后厨炒菜,小方在前头端盘子,王秀英回老家看亲戚去了,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苏静点了一荤一素,坐在老位子上吃完了,端着碗去水池边洗了,回来发现杜群还是那个姿势——眉头拧着,手里攥着圆珠笔,计算器上的数字被他按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苏静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账本。
“账对不上。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毛利反而少了。成本涨了我知道——青椒涨了一毛,五花肉涨了两毛——但涨出来的成本比涨出来的流水大。肯定是哪里算错了,或者漏了什么。”杜群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笔在记账本上滚了半圈,停在苏静那页账目上。
苏静把记账本拿起来,从头翻到尾。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目光从日期扫到金额,从金额扫到备注,偶尔用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她翻到进菜成本那页时,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翻到人工支出那页时,眉头皱得更深了。杜群在一旁等着,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希望她能看出点什么,又怕她真的看出什么——那意味着他的账目真有问题,而他居然没发现。
“你这个记账法,”苏静把记账本放回桌上,“是开小卖部的记法。”
“我就是开小卖部出身的。”
苏静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又从记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开饭店跟开小卖部不一样。小卖部是买进卖出,进货价卖价库存一目了然。饭店是买进来、加工了、再卖出去——肉变成菜,菜变成席。成本不是简单的进货价,得分摊。比如你今天进了十斤五花肉,三斤做了红烧肉,两斤做了回锅肉,剩下五斤进了冰柜。这五斤不是你今天的成本,是你明天的成本。你现在是把所有进菜的钱全算在当天成本里,进多少算多少。这样一来,进菜多的那天账上就亏,进菜少的那天账上就赚。两头都不对。”
杜群愣住。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以前开副食店,进货就是成本,卖出去就是流水,库存是库存,账目一清二楚。现在开饭店,一斤五花肉进来,要分给好几道菜,每道菜用的量不一样,做法不一样,定价不一样——成本不是进货价,是用了多少算多少。
苏静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还有人工。你请了三个人,阿贵月薪一百二,小方和小陈各八十,老刘一百。这四个人不是各干各的——阿贵炒菜时小方在端盘子,小方端盘子时老刘在切菜。人工成本得按出菜量分摊到每道菜上,不然你不知道哪道菜赚钱哪道菜赔本。”
她又翻了几页。翻到损耗那页时停了。杜德胜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泔水桶倒掉×1”“炒糊青椒肉丝×1”“注水五花肉退回×1”。苏静问:“泔水桶里倒掉的菜,你记成本了没?”
“没。都是剩菜,倒就倒了。”
“倒掉的就是损耗。损耗也是成本。一盘青椒肉丝炒糊了,肉和青椒的成本已经花出去了,但没变成收入。这钱从哪儿出?从净利里出。”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损耗。拿圆珠笔圈起来。又画了几条线,把进菜成本、人工成本、水电煤气、折旧损耗分门别类列清楚。字迹清秀利索,一横一竖都写得很认真。边写边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菜成本要按实际用量算,每天盘点库存。人工成本分摊到每道菜上。损耗必须记,哪怕是一盘炒糊的青椒肉丝也得记。房租水电煤气按月预提,不能等到交钱那个月才记。固定资产——灶台、冰柜、桌椅碗筷——要算折旧,比如冰柜买的时候一千块,能用五年,每年摊两百,每月摊十几块。这十几块不是你现在掏出去的现金,但五年后冰柜坏了要换新的,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就是窟窿。”
杜群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纸上画图表。她画图的样子跟他在灶台上切菜完全不一样——不是凭感觉,是凭逻辑。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回去,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纸上的数字。
“苏静,你能教教我不?”
她抬起头,笔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是说,这些财务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我能学。你刚才讲的进菜成本按实际用量算,我听明白了。人工成本分摊到每道菜上,我也听明白了。你教我怎么做,我自己来。”
苏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画表格。“这个不难。你先把进菜成本分成三块——肉类、蔬菜、调料。每块单独记,月底盘库存。然后把你菜单上每道菜的用料列个清单——红烧肉用多少五花肉、多少酱油、多少糖,青椒肉丝用多少肉丝、多少青椒、多少油。每道菜的成本就能算出来。再跟售价一比,你就知道哪道菜赚钱哪道菜不赚钱。”她把纸推过来,“我每周来一次,帮你把账捋清楚。今晚回去我找几本旧教材给你——会计基础,不深,够你用。”
“这怎么好意思。”杜群把那张纸接过来,仔细折好,夹进记账本里。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在公司做的也是这些。给一个人做是加班,给两个人做也是加班。”
“那不一样。你加班有工资,我这可没有。”
苏静笑了。“那就拿菜抵。以后我来吃饭,不用记账了。”她说完就开始翻记账本,找到记着她名字的那一页,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销账。
杜群看着她清晰有条理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软,是像灶台上的盐块遇到了热汤,一点一点化开的那种软。他在灶台前站了好几年,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他妈依赖他挣钱还债,他爹依赖他撑起这个家,阿贵依赖他教炒菜,小方依赖他发工钱。他在这个店里,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可此刻,他坐在收钱台前,像个不会写字的小学生,看着苏静一笔一画地给他画表格,忽然觉得被人教也是一件让人踏实的事。踏实得像累了一天走进家门,有人已经把饭做好了。
“你看这里。”苏静指着账本上他记的流水,“你记的每一笔都是支出,但没分类。以后进菜单子按日期归档,月底分类汇总。调料单独列一栏——油盐酱醋看着不起眼,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数。”
苏静走后,杜群把搪瓷缸子里凉透了的水泼在门口,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他坐回收钱台前,翻开苏静画的那张表——进菜成本、人工成本、水电煤气、折旧损耗,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拿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每周一盘库存。每道菜算成本。”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阁楼窗外,梧桐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声细密绵长。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窗台上。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想起苏静低头画表格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的样子,想起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想起她说“这个不难”时语气里那种笃定。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明天要盘点库存,要把每道菜的成本列清单,要把上个月的账按新方法重新做一遍。事情很多。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