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发布页LtXsfB点¢○㎡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粘在纱窗上白花花一片,像下了场不合时令的雪。杜家菜馆门框上那串旧风铃被南风吹得叮铃铃响,响声比冬天脆生了些,不再是北风里那种闷闷的、裹着冰碴子的动静。
苏静还是天天来。有时早有时晚,早的时候六点半就到了,坐在收钱台旁的小板凳上,帮王秀英择菜剥豆角,手指头被豆角筋染绿了也不嫌。晚的时候店里快打烊了,她就自己拿碗筷,自己盛饭,吃完了把碗筷端到水池边,顺手把阿贵没刷完的锅也刷了。月底帮杜群理账,进菜成本、人工支出、水电煤气、折旧损耗,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她画表的时候杜群就站在旁边看,给她端杯热水搁在桌角,她不喝也不催,就那么放着,等水凉了杜群再换一杯热的。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端水的动作,又低下头继续掐黄叶。他这辈子没给王秀英端过几次水,但他认得这动作——跟他当年端水给他娘喝时,一模一样。
杜群这头,店里忙完最后一拨客人,他解下围裙,从灶台上端起一盘用碗扣着保温的红烧肉,放在苏静常坐的那张桌上。旁边搁一碟泡萝卜丝,一碗紫菜蛋花汤,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苏静抬头看他,他说:“给你留的。今天这盘是我自己炒的,没让阿贵插手。糖色炒了两遍,你尝尝。”苏静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嘴角翘起来:“比平时甜。”杜群说:“放的是冰糖,不是白糖。冰糖炖出来的肉更亮,挂汁也厚。我今天特意买的。”
苏静低头吃肉,没说话。但她吃得慢,比平时还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记。店里只剩他们两个,灶火已经关了,铁锅倒扣在灶台上,排风扇还在嗡嗡转。阿贵和小方都回了屋,杜德胜和王秀英也不在——杜德胜说去隔壁理发店刮胡子,王秀英说去楼上收衣裳,但理发店早关门了,衣裳也已经收了两回了。苏静吃完最后一块肉,拿纸巾擦擦嘴,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水池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杜群说放那儿吧,她说顺手的事。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低头洗碗,手指头被凉水激得微微发红。杜群站在她旁边,拿干布擦碗。洗洁精的泡沫冲进下水道,打了个旋就不见了。灶台上泡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坛沿水清亮亮的。
苏静把最后一个碗搁进塑料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杜群递过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手,把毛巾叠好搭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店里很静,隔壁调料铺的排风扇已经停了,只有巷口路灯的镇流器还在嗡嗡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杜群把手里的干布搁在灶台上。“有句话,我想了挺久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你第一次来店里,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说你跟这条街不一样——是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跟你处对象。不是老板跟顾客那种处,是往结婚去的那种处。”
苏静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手的毛巾。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凉水泡得发红的手。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梧桐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湿润的光。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大半个月了。”她声音有点颤,但嘴角是翘的。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
杜群心跳得咚咚的。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围裙本来就不脏,他硬是擦了好几下。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她的手又不敢,手抬起来又放下。苏静看着他这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出声,主动把手伸过去。杜群握住她的手——细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凉水的凉意,但手心是热的。他握得轻,像是在端一碗刚出锅的汤,怕洒了,又怕凉了。
“你笑啥?”杜群问。
“笑你。炒菜的时候手里有准头,这会儿手里没数了。”
杜群也笑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张被灶火烤得黝黑的脸看着竟有点憨。他松开手,又握住,这回力道对了——稳,实,不飘。
两人从厨房走出来,杜群把门锁好,照例送苏静回家。路上梧桐絮飘得跟下雪似的,有几点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帮她拈掉了。她没躲,脚步慢了半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个手臂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到了苏静楼下,这回三楼的灯亮得比平时久了些——她在窗前站了片刻,朝楼下摆了摆手,才拉上窗帘。
第二天苏静来的时候,带了块手织的白色镂空桌布,铺在收钱台上。王秀英拿起来摸了又摸,嘴里说“这多不好意思”,手却舍不得放下。她看看桌布,又看看苏静,眼里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这姑娘来过这么多回,每次都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不挑吃、不嫌挤、不摆城里人的架子。吃完饭顺手把碗洗了,月底还帮杜群理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手里一过就清清楚楚。比那个宋小丽强一百倍。宋小丽来家里吃饭,筷子使得跟拿毛笔似的,夹块肉还要在碗边蹭蹭油。苏静不——她吃得实在,说话也实在,看人时眼睛不躲,笑起来不假。杜德胜嘴上没说,但那天下午去菜市场进菜,特意绕到水果摊买了兜橘子。卖水果的老刘问他买橘子干啥,他说“店里来了个客人,是女的”。老刘说你这老头说话说半截,杜德胜拎着橘子走了。
消息传到水产市场时,赵云强正蹲在摊前给一条大草鱼刮鳞。老周一路小跑过来,防水裤上全是泥点子,手里还拎着两条没卖完的鲫鱼。他蹲在赵云强旁边,压低声音说“你那兄弟谈对象了你知道吗”,赵云强刮鳞的手没停,只是说了句“那姑娘我见过”。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小饭馆里跟杜群说的那些话——“咱啥底子你心里没数?人家城里的姑娘,坐办公室的,有文凭有工作,能看上咱?”他把刮鳞刀往泡沫箱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手,站起来。老周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趟红星路。
赵云强到了店里,苏静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豆角,跟王秀英唠家常。她的围裙是王秀英给她系的——旧围裙上绣着朵牡丹花,线色褪了大半,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赵云强叫了声“杜群呢”,苏静抬头说“在厨房炒菜”。她说话时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云强在厨房里找到杜群,两人蹲在灶台边抽了根烟。赵云强说:“哥,这姑娘行。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不躲,我骂了几句脏话她也没皱眉头。是个能过日子的人。我收回之前那些话。”杜群接过他递来的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说:“我知道。”
春天过得快,梧桐絮飘完了就进夏天。苏静下了班就来店里,有时带一兜水果,有时带几本会计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带个人来。她坐在收钱台旁的小板凳上帮王秀英择菜剥豆角,手指头被豆角筋染绿了也不嫌。王秀英教她怎么挑老豆角——捏一捏豆荚,硬的嫩,软的已经老了。她学得快,剥了一盆,一根老的都没有。杜德胜教她怎么挑五花肉——要三肥两瘦,层次分明,用手指按一下要有弹性。她在菜市场照着这标准挑了三次,卖肉老周说“姑娘你是不是厨子”,她说“不是,我是会计”。老周说“会计挑肉比厨子还精”。苏静把挑好的五花肉拎回店里,杜群接过去,掂了掂份量说“好肉”。她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拿手指头在肉皮上按了一下,说:“弹手的。注水肉按下去起不来。”
这天晚上苏静没走。她帮杜群理完当月的账,两人坐在打烊后的店里。桌上搁着一盘杜群现炒的花生米,两杯热茶。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巷口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苏静忽然说了句:“我以前总觉得,省城这么大,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杜群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把灶台上那盏灯拧亮了些,坐回她旁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然后他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直接蹦出来的。
“以后这盏灯,为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