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盟手册初稿完成那天，杜群在财务室对着稿子发了很久的呆。发布页LtXsfB点￠○㎡苏静给他沏了杯浓茶，搁在收钱台上，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我在想一件事——当年在老家开副食店，镇上供销社也搞过加盟，牌子挂出去半年就倒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加盟店自己乱进货，从批发市场买便宜货充数，客人一吃味道不对，连直营店的生意都跟着黄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补了一句：“咱这块招牌，不能这么砸。”


    几天后，第一个加盟商找上门来。这人姓钱，据说是孙胖子的朋友，在南城做建材赚了点身家，想投资餐饮。方脸阔嘴，夹着个名牌公文包，进门就递烫金名片，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杜老板，我要加盟。城西那块我有三个铺面，地段绝对好。你出品牌出技术，我出钱出店面，利润五五开。半年之内我能给你开出五家店。”苏静把他引进财务室坐下，倒茶。


    杜群没接名片，把一份加盟手册推过去。钱老板翻开第一页，眉毛就拧起来。加盟费、保证金、设备采购费，每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他在建材市场做过的任何一笔生意都细。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杜老板，你这加盟费就算了，保证金也算了——还要我亲自参与经营？我每天在店里待够多少个小时？灶台上的事我哪懂，这不太现实吧。”他翻到手册后半部分的违约条款，脸色沉下来，“还要签竞业限制？我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连别的饭店都不能开？”


    杜群靠回椅背上，说：“你经营还是找职业经理人经营，我不管。但投资人每周至少在店待够规定的时间，必须参与日常管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前厅后厨各环节都要亲自盯。”


    “为什么？我出钱就行了，管理交给店长不就行了？我在建材市场投了那么多铺面，从来都是交给别人管。”


    “建材是建材，餐饮是餐饮。建材质量有问题可以退货，菜出了问题客人当场掀桌子。你不亲自管，员工就糊弄。员工糊弄，菜就变味。菜变味，砸的不光是你那一家的招牌，是我杜氏餐饮所有的招牌。”杜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所以我的加盟商必须亲自站在灶台边。”


    钱老板的烫金名片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条款，眼睛瞪圆了。食材由总部统一配送。“连买什么菜都要你说了算？我直接从本地批发市场拿货，成本更低。”


    “不行。你做加盟，菜的味道必须跟总店一模一样。一样味道的关键不只是配方，食材产地、规格、新鲜度差一点，味道就差千里。总部统一配送，每批食材进仓前要抽检，追得到源头。你自己从本地批发市场进货，万一进了注水肉、农药菜，出了问题，损失你来赔，但招牌是我杜群的。你赔得起钱，赔不起我的声誉。”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另外，店里员工培训必须在我这儿完成，考核合格拿到上岗证才能回店。菜品每月总部巡检，味道走样了限期整改。改不到位，我停你供货。三次不达标，解除加盟合同，保证金不退。”


    钱老板把加盟手册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把公文包夹紧。“杜老板，你这条件太苛刻了。照你这标准，省城有几个老板愿意加盟？人家搞加盟是为了快速扩张圈钱，你搞加盟像是防贼。我诚心来谈，你开这些条件，我怎么跟我的合伙人交代？”


    杜群也站起来。“钱老板，你说对了。我搞加盟不是为了圈钱，是为了让杜氏这块招牌稳稳当当地传下去。想砸招牌赚快钱的，我一分不要。你要是愿意按我的规矩做，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合同细节。你要是不愿意，没关系，街对面有家蜀味轩，招牌拆了，店面空着，你可以去盘下来自己开。”他把钱老板送到门口，替他拉开门。钱老板脸上那层职业化的笑容已经完全褪去，还残留着几分困惑——他大概是头一回见到送上门的钱往外推的生意人。


    苏静坐回财务室整理合同草案，笔在纸上刷刷地响。杜群靠在门口，把搪瓷缸子里半凉的浓茶一口干了。


    消息传出去，反应两极。火锅店的孙胖子托老张带话，说杜群脑子轴，送上门的钱不挣，照他这么搞，一年能招到三个加盟商算他本事。水产市场的老周蹲在鱼摊旁跟杨胖子咬耳朵，说杜群当年蹬三轮车攒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现在几万块加盟费送到门口都不接，当老板当傻了。赵云强在水产市场听到这些议论，把刮鳞刀往泡沫箱上一插，说你们懂个屁，杜群那是不想重蹈蜀味轩的覆辙。刘大伟当初急吼吼扩店，八折酬宾、挖人墙脚，什么招都用了，最后怎样？霓虹灯拆了、石狮子蒙灰、金链子摘了、夹着尾巴走人。杜群这是替加盟商在把关，也是在替自己的招牌把关。


    苏静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一句没评论。晚上打烊后，她坐在紫红色软垫椅上，把加盟手册重新修订了一遍，在原有条款基础上增加一条附则——加盟商退出机制：不愿意干的、达不到标准的，保证金全额退还，品牌授权费按未到期月份折返，合同期内守约退出的加盟商可优先获得新项目合作资格。合上笔盖，对杜群说：“条件苛刻，但苛刻得合理。咱们不急，慢慢来。第一家加盟店一定要找对人，宁缺毋滥。我不怕招不到加盟商，我怕招错人。”杜群拿起手册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然后把笔递给苏静，看着她也在旁边签下名字。


    隔天傍晚来了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袖口磨毛了。他坐在收钱台对面，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脚边，里面是几个冷馒头。他说他叫陈志明，在城郊开了两年小面馆，攒了点本钱，但面馆竞争太激烈想转型。他在杜家酒楼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中午来点一道菜，从红烧肉吃到炮鱼杂，从青椒肉丝吃到酸萝卜老鸭汤，把每道菜的味道记在本子上。他问能不能加盟。


    杜群把他带到后厨，指着灶台上的铁锅说：“加盟的条件都在手册里。在签合同之前，你先在我这店里干满一个月——从洗碗开始，切菜、配菜、上灶，每个岗位都轮一遍。考核合格，再谈加盟。试用期间包吃住，底薪跟阿贵当年一样。”陈志明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走到水池边，把那双在面馆揉了两年的手伸进洗洁精泡沫里。杜群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微微弓着背，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只碗都里外刷三遍，过清水两遍，倒扣在塑料筐里沥水。他把苏静拉到后厨门口，轻声说了句：“这小伙子的手，跟阿贵当年的手一样。”苏静拿着陈志明刚才填的评估表，在上面写了行字：培训周期预估可缩短至三周，面馆揉面经验转化切菜刀工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