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强和刘娟是晚上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酒楼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灶台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堂前。杜群正蹲在水池边拿钢丝球蹭那口老铁锅的锅底——锅底结了层厚厚的油垢,是这些天没有好好养护积下的。他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抬头看见赵云强弯着腰钻进来,防水裤还没换,膝盖上蹭了两块泥,脚上的解放鞋湿漉漉的,踩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水印。刘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怀里抱着睡着的闺女。闺女已经上幼儿园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刘娟肩头睡得正香,小脸压得红扑扑的。
“这么晚还不睡?”杜群站起来,把钢丝球扔进水桶里,拿抹布擦了把手。
赵云强没接话。他拉开收钱台旁边的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信封是信用社的那种,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被反复拆开又粘上,留下一层叠一层的胶水印子。他从信封里抽出一本存折,放在杜群面前。存折封面是信用社的土黄色,跟当年杜德胜塞给杜群那本一模一样。
“八万块。”赵云强说,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我跟娟儿这些年卖水产攒的。不多,你先拿着。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加盟商的保证金退了,把该赔的赔了。咱这买卖做不下去了,还有别的买卖。当年你在出租屋里把五千块塞给我的时候,连个借条都没让我写。现在这八万块,我也不要你写借条。等哪天你重新把店开起来了,请我吃顿红烧肉就行。发布页Ltxsdz…℃〇M”
杜群看着那本存折。封面上“信用社”三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边角起了毛边,里面的纸页泛黄,存钱记录密密麻麻,每一笔都不大——三百、五百、八百,最大的几笔是年底集中存的。他往后翻:两年前开始,每攒够一笔他就取出来存一次,每次存完都在数字旁边画个圈。最后一页的余额是八万零三百二十块五毛。他认得那些画圈的习惯——那是赵云强在市场刮鱼鳞时攒下的每一分钱,是他天不亮蹬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抢鱼攒下的,是刘娟背着孩子在菜市场卖鱼攒下的,是这夫妻俩在水产市场满是腥味和污水的摊位上熬了不知多少年攒下的。
杜群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我不能要。你们攒了这么多年,闺女还要上学,家里老人还要养老。你们在水产市场天不亮就起来刮鱼鳞,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泡在污水里一天到晚脚都是肿的。这每一分钱都是你跟娟儿拿命换的——我不能拿你们的钱去填我的窟窿。”
赵云强把存折又推回来。“当年娟儿半夜生孩子,我急得连防水裤都没换,是谁蹬着三轮车送她去医院的?是你。是谁把攒了大半年的五千块钱一把塞进我手里,连个借条都没要?是你。后来我开鱼摊缺本钱,是谁拿酒楼的水产分红给我注资,让我在市场里站稳了脚?还是你。”他把存折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的余额,“要不是你当年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工地扛水泥,娟儿还在老家种地,闺女连奶粉都喝不上。这钱不是我给你的,是我们两口子还给你的——还你当年那份情。”
刘娟把保温桶搁在收钱台上,轻轻拧开盖子。热气带着鲫鱼的鲜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她把碗筷摆好,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杜哥,这汤是傍晚熬的,鲫鱼是云强今天早上特意挑的,都是活的,放在清水里养了大半天才杀的,腥味去得干净。你跟苏静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先把工资发了、把债还了。亏掉的钱是死物,人是活的。当年你们在出租屋里吃年夜饭,云强回来说等有钱了也要在省城买套房。现在房子不房子的不要紧,人好好的就行。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垮了就啥都没了。”
苏静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清偿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还没结清的项目——供应商货款还有几家没付,加盟商保证金还有几户在催,遣散费第二批还没发完。她把清偿方案搁在收钱台上,看了一眼那本存折,又看了一眼刘娟。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刘娟把保温桶往苏静面前推了推,说汤趁热喝。苏静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笔在清偿方案上写了几个字——她没把这笔钱算进债务里,而是单独列了一行:赵云强夫妇借款。自愿。不计息。不设还款期限。写完把方案推给赵云强,说按程序本金还是要还。赵云强说你非要还也行,但别急——等你们重新把店开起来、日子稳当了再说,利息一分不要。
杜群还要推辞,杜德胜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蹲在巷口择菜,隔着卷帘门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走到收钱台前,把那双择菜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余额,又合上,放回杜群面前。“拿着。赵家小子这份心,比钱重。当年爹把存折塞给你,是想让你有本钱闯出去。现在云强把存折搁在这儿,是想让你有底气从头来。存折上的数字是死的,这份情分是活的。拿着,别让人家的心意凉了。”说完背着手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走到巷口蹲下去继续择菜。巷口那只野猫蜷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杜群看着桌上那本存折,封面上的信用社字样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想起头一回来省城,在面摊上啃素面,赵云强把一盘猪头肉搁在他桌上,说“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想起在出租屋里,娟儿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帮他择菜,说“咱都是农村出来的,谁还没个难处”。想起那年除夕,两家人挤在小出租屋里看春晚,赵云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满城灯火说“等咱有了钱,也在这儿买套房”。他把存折拿起来递给苏静,声音哑了:“记在账上——借款。不计息,不设还款期限。等酒楼重新开张那天,第一顿红烧肉,请云强和娟儿。”
苏静接过存折,在清偿方案上写完最后几个字,然后把方案合上。那份方案她改了好几遍,每一页页脚都标着日期和修改序号。她写完把笔夹在方案最后一页,站起来把保温桶里的鱼汤倒进搪瓷缸子,端给杜群。杜群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鲫鱼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巷口那只野猫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爪里。赵云强和刘娟抱着闺女踏着月光往回走,闺女醒了,趴在赵云强肩头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爸,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