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第二次祠堂议事。发布页Ltxsdz…℃〇M
这回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有些老人托家里的后辈带话,说不来了,但态度已经传到——不去。
顾青山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张粗麻纸,用炭笔画了两栏。左边写“愿往”,右边写“留守”。
“一户一户报。报完了按手印。不急,一个一个来。”
崇岳叔家第一个上来。
“崇岳一家,愿往。”
崇岳叔按了手印,旁边跟着青崖。青崖闷声按了,没说话。
然后是三叔崇平。
崇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老三你磨什么?”崇岳叔在旁边催了一句。
“……愿往。”崇平按了手印,手指头在纸上留了半天才收回去。
四叔崇德走上来的时候,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崇德站在桌子前面,看了那张粗麻纸好一阵。
然后他把拇指蘸了墨,按在了——
“留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青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走不动了。”
顾青山点了点头。
“四叔,留在碧溪村,一切照旧。我安排人手看顾,田地不会荒。”
崇德嗯了一声,转身坐了回去。
他身后,他的大儿子顾青柏走了上来。
“……愿往。”
崇德的脊背僵了一下。
青柏按完手印,回头看了他爹一眼。崇德没回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家一家地报。
铁柱家——愿往。
王寡妇家——留守。
李木匠家——留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大牛家——犹豫了半天,最后他媳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愿往。”
刘跛子家——留守。
“我这条腿,别说一千多里,一百里都走不了。”
……
报名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顾青山站在桌子后面,一笔一笔记。
有时候一家人内部意见不统一——老人想留,儿子想走。这种情况顾青山不掺和,让他们自己商量。
“今天报不了的,明天再来也行。不着急。”
但他心里在算数。
到最后一户报完,他把粗麻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愿往”一栏:三十四户,约一百五十三人。
“留守”一栏:二十八户,约一百六十四人。
将近一半。
比他预想的多一些——他原本以为能有三分之一愿意走就不错了。
崇岳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轻声说了句:“还行。”
顾青山把粗麻纸卷好,收进怀里。
他面对着祠堂里剩下的族人,开口了。
“大伙的选择,我都记下了。走的人,年后跟我一起准备。留的人,碧溪村的田地、房屋、祠堂,我会安排人帮忙看顾——”
“等等。”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七婆。
七婆今年七十三了,是碧溪村年纪最大的老人。她丈夫、儿子都没了,孙子常年在外头帮工,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过日子。
她拄着拐棍从后排的角落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旁边的人赶紧让路。
“七婆,您慢点——”
七婆走到桌子前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张粗麻纸,又看了看顾青山。
“青山。”
“七婆。”
“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从出生那天到现在,没出过碧溪村的地界。我男人死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后山坡上。”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
“你说搬到一千多里外的地方。好。我不懂什么灵脉不灵脉的,但我问你一件事。”
“七婆请说。”
“我走不了一千多里路。”她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我孙子想走。他在外头帮工,前几天托人带话回来,说想跟你去。”
她抬起头。
“我老婆子留在碧溪村,没什么。横竖也没几年好活了。但你要是把我孙子带走了——你得替我把他看好了。他从小没爹没娘,性子闷,吃亏不吭声。你别让他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
顾青山弯下腰。
“七婆,我答应您。”
七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按手印——她孙子不在,没法替他做主。但她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拐棍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特别清。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青山,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会替你高兴的。”
然后她拄着拐,慢慢走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是崇岳叔打破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的事议到这儿。走的人,正月十五之前到青山这儿报到,登记家口、牲畜、家当。留的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年后我去交完灵石后先和青山、青崖先去清岩坳探路,回来以后定搬家的日子。”
他扫了一眼满堂的人。
“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去。
顾青山把那张粗麻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跟怀里的契约放在一起。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一百五十三口人,三十四户,拖家带口,跋涉一千多里,去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
因为信他。
这个重量压在肩膀上,比八十七块灵石沉得多。
... ...
出了祠堂,天已经擦黑了。
素衣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再说。”
顾青山接过碗,站在院门口仰脖喝了半碗。姜汤,烫得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多少人愿意走?”
“一百五十三。”
素衣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比我以为的多。”
“嗯。”
“崇德叔呢?”
“留。但他大儿子青柏走。”
素衣叹了口气。
“父子俩拆开了……”
顾青山把碗递回去,没接这个话。
“素衣。”
“嗯?”
“从今天起,你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该送人送人。牲口也是。驴留着拉车,鸡鸭卖了换钱。”
素衣接过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还用教我?昨天就开始收拾了。”
顾青山愣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祠堂里怎么说的,但这个家跟了你十几年了。”素衣把碗端回灶房,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要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顾青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上刚亮起来的星星。
开春,去清岩坳。
一千多里山路。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