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承进一脉的小院出来时,青岩坳上空的晨雾已淡了许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冬日的微阳透过林梢,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顾承志双手拢在宽袖之中,步履平稳,一路朝着祠堂偏房行去。沿途碰见几个早起挑运灵谷的年轻后生,见了他无不肃立道旁,躬身垂首,直到他走远了才敢直起身子继续忙碌。
推开偏房的厚木门,屋内炭火犹温。
顾世明早已用过了早饭,正垂手立在案旁,同顾明月低声回禀着灵川县各处药行的行情。
顾承志走到主座坐下,端起晾得刚好的灵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世明的脸上。
“昌玉那丫头怎么说?”顾世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毕竟散修求娶世家女,又是仙凡之别,倘若姑娘家死活不依,或是承志觉得辱没了门楣,这事就只能就此作罢。
顾承志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昌玉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心性比寻常修士还要沉稳几分。这门亲事,她自己点了头,世杰夫妇也没二话。”
顾世明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如此甚好!李松那小子虽是散修出身,但做事极有分寸,在西市混了这么些年,手腕硬、心思细。昌玉嫁过去,咱们两家就能更进一步了。”
“先别急着高兴。”
顾承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扣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你今日便动身回灵川县,去松记药铺给李松回话。”
“其一,昌玉虽无灵根,但在宗祠名册上有名有姓,是我顾家正儿八经的宗女。成亲之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应凡俗大礼一样都不许少,必须堂堂正正从青岩坳正门抬出去。他若嫌繁琐,这门亲事立时作废。”
“其二,告诉他,两天之后,让他独自一人来青岩坳一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顾承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在正式换庚帖定亲之前,让他与昌玉隔着屏风见上一面。”
“其三……”顾承志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筑基修士独有的威严,“让他准备好了,我要亲自考校考校他。”
顾世明也明白,承志这不是无的放矢。五年大比已去其一,四年后拓疆之役爆发,李松这柄“刀”,必须硬,且必须听话。
“世明明白!”顾世明抱拳领命,“晚辈这便启程,绝不误了族中的大事。”
顾承志微微颔首,顾世明行礼退出了偏房,步履匆匆地朝着山下奔去。
… …
日落时分,灵川县城。
深冬的暮色来得极早,不过酉时初刻,天际便已被浓稠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刮骨的寒风卷着尘土在西市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松记药铺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亮。
内堂之中,李松端坐在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泥塑的石雕。从清晨到日暮,他连一口热茶都没喝,整整一天,心神都紧绷到了极点。
身旁的李梅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绞着衣角,额头上满是细汗:“哥,这都整整两日了,世明叔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该不会……该不会顾家老祖动了怒,觉得咱们散修高攀,连往后散药的差事都要收回去吧?”
“坐下。”李松低喝了一声,声音虽然干哑,却极稳。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神色依旧镇定:“世家行事,动静皆有法度。世明叔是顾家的总管,回青岩坳禀报,总要等族长和老祖定夺。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李梅还欲再言,虚掩的铺门忽然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风灵力的气旋灌入前堂,悬挂在梁上的风铃发出急促的脆响。
李松浑身肌肉骤然紧绷,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掀帘而出。
只见顾世明一身青色斗篷,风尘仆仆地立在柜台前,正解下颈间的防风围领。两名随行的巡防子弟按刀守在门外,警惕地扫视着空寂的街面。
“世明叔!”李松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着颤,“您……您回来了。”
顾世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情紧绷的年轻人。见他眼下青黑、显然两夜未眠,心底不由暗自点头——知晓敬畏,才懂得知轻重。
“进屋说。”顾世明抖了抖袍袖上的风尘,迈步走进内堂。
李梅慌忙奉上温热的灵茶,随后知趣地拉着刚从后院探出头来的李兰,悄悄退回了后厨,将厚重的门帘放得严严实实。
内堂里,昏黄的灯火摇曳。
顾世明坐定,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裂的唇舌,也不卖关子,抬眼直视着李松:“李松,老祖和族长的话,我给你带回来了。”
李松双膝一弯,便要再次下拜,却被顾世明挥出一道柔和的风劲虚虚托住。
“不必拜了,站着听。”
顾世明神色严肃,一字一顿地宣读:“承志老祖开恩,这门亲事,族里准了。”
轰!
李松脑海中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开,耳膜嗡嗡作响。哪怕他心性再坚韧,此刻浑身也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准了!青岩顾氏真的应允了!李家兄妹在灵川县漂泊无依、如履薄冰的日子,终于有了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晚辈……晚辈李松,叩谢老祖天恩!叩谢叔父大德!”李松声音哽咽,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先别忙着谢恩,老祖的话还没说完。”顾世明面色依旧沉凝,出言打断了他。
李松心中一凛,强行压下汹涌的心潮,垂手肃立:“请叔父训示,李松洗耳恭听!”
顾世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族里给你定下的姑娘,是承进叔的嫡孙女,昌字辈的顾昌玉。”
“昌玉姑娘自幼知书达理,温婉坚韧,虽无灵根不能修仙,但在族中打理凡俗仓库与灵蚕丝缎数年,账目清晰,极有主见。老祖有令:此乃我顾氏正宗宗女,成亲之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应大礼皆照筑基仙族嫡女的规制办!你若敢有半分轻慢,或是日后敢慢待于她,青岩坳的飞剑,随时会取你项上人头!”
听到“无灵根”三个字,李松不仅没有半点失望,眼底反倒泛起浓浓的敬意与庆幸。
一个管了五年家族库房账务的凡俗宗女,正是他最需要的贤内助!
“晚辈对天发誓,若负昌玉姑娘,甘受万刃穿心之苦!”李松斩钉截铁道。
顾世明微微点头,神情变得更加肃穆:“还有最要紧的一条。”
“老祖令你,两日之后清晨,独自一人前往青岩坳。”
顾世明凝视着他:“那日,族里会安排你与昌玉姑娘隔帘相见,定下名分。而在此之前……承志老祖会在后山偏房,亲自考校你的修为与心性。”
“老祖亲临考校!”
李松心头狠狠一震,原本因喜悦而发热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骤然冷却。
筑基仙师!
顾世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李松,这是老祖给你的一场造化,也是一道坎。跨过去了,你便是顾家在灵川县城独当一面的外戚臂膀;若是跨不过去……好自为之吧。”
说完,顾世明不再多留,撩开门帘大步离去。
昏暗的内堂中,李松独自站在灯火下。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原本的一丝慌乱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与坚毅。
“筑基老祖……”李松低声自语,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发白,“这条命,便在此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