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刮过灵川县的青石长街,卷起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松记药铺那面泛白的青布幌子上。发布页LtXsfB点¢○㎡
内堂里,炭盆里的杂木炭烧得噼啪作响,青灰色的烟气在昏暗的屋角缓缓盘旋。
李梅手里攥着一块擦桌的粗布,整个人靠在药柜旁,神色惶急得像是一只惊弓之鸟。李兰则缩在长凳的一角,两只小手绞着衣角,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距离顾世明离去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外头的日头早过了正午,兄长却依旧没有归来。在修仙界,散修去筑基世家的山门“应召考校”,一去不回、横尸荒野的惨事,灵川县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姐……哥是不是……”李兰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
“莫胡思乱想!”李梅厉声打断,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哥是个有分寸的人,世明叔也是讲信义的仙师,顾家绝不会……”
话音未落,虚掩的铺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刺骨的寒风灌入,吹得长明灯一阵摇晃。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深褐色的青布劲装上沾满了草屑与尘土,下摆处甚至有几点干涸发暗的血迹。然而,那张平日里沉毅内敛的面庞上,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颤的锐气,脊梁笔挺,宛如一柄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宝剑。
“哥!”
李梅手里的粗布啪嗒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快步迎了上去。李兰也从长凳上跳下来,扑到了兄长的腿边。
“哥,你受伤了?身上怎么有血?顾家老祖是不是责罚你了……”李梅上下打量着兄长,看着他领口处被灵压震碎的针脚,声音已带了哭腔。发布页Ltxsdz…℃〇M
李松垂眸看着两个相依为命的妹妹,眼中浮起一抹极其柔和的温色。他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李兰的脑袋,又替李梅拂去额角的乱发。
“死不了,只是一点皮肉震荡。”李松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沉静有力,“哭什么?收起眼泪,把门关死。”
李梅微怔,见兄长神情严肃,连忙依言将厚重的铺门合拢、上紧门闩。
李松撩开后堂布帘,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瓶,轻轻搁在桌面中央。
玉瓶虽被塞子封着,但那股沁人心脾的醇厚药香,依旧透过玉质隐隐溢出,让原本有些阴冷窒息的内堂瞬间弥漫开一层淡淡的清灵之气。
“这是……”李梅身为药铺二掌柜,平日里过手的低阶药散不知凡几,仅闻到这缕丹香,气海内的微弱真气便自发加速运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固元丹,世瑶仙师亲手炼的培本固元的丹药,五枚。”李松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个妹妹,语气郑重到了极点,“老祖亲自赐下的。”
李梅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捂着嘴巴,险些惊呼出声。
“顾家……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李松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坚定的弧度,“老祖不仅准了这门亲,还定下了日子。腊月初八,迎娶顾氏宗女顾昌玉。”
“昌玉姑娘……可有灵根?”李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凡人。”李松平静道。
李梅闻言,原本提起的心反倒重重落了回去,长长舒了一口气。若是顾家真的塞过来一个世家骄女,以李家如今的微末底子,供着怕是都嫌庙小,稍有龃龉便是灭顶之灾;而一位知书达理、主持过宗族库房五年的凡俗宗女,正是李家最需要的当家主母。
“没有灵根好,没有灵根好……”李梅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哥,咱们该怎么做?”
李松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间破旧却整洁的铺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顾家给足了体面,我们李家便绝不能失了规矩。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哪怕把松记药铺翻个底朝天,也得办得风风光光!”
他从袖中摸出顾世明退回来的紫檀木盒,将那叠地契与灵石票据尽数摊在桌上:“梅儿,去把城东最好的媒婆请来,封十块下品灵石!另外,去西市车马行定最齐整的红鬃骏马,订制八抬云纹朱漆大轿;灵川凡俗布庄里最好的红绸,全数包下!”
“可是哥,这般大操大办,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李梅有些肉疼。
“鼠目寸光!”李松低喝一声,目光如炬,“这银钱灵石不是给凡人看的,是给灵川县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散修、给其他家族的眼睛看的!顾家要的是一柄立在灵川县的旗杆,李家办得越堂皇,就代表顾氏对这门亲事越看重!只要这杆大旗立起来,花出去的灵石,一年之内就能加倍收回来!”
李梅心头一凛,彻底被兄长的大局所折服,郑重颔首:“哥,我这就去办!”
… …
接下来的数日,灵川县城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门庭冷落的松记药铺外,每日都有数架满载朱漆礼盒的马车进出。城中颇有名望的三位凡俗宿老与灵川县衙的一名通判,被李松以重金延请为媒保,三书六礼、纳采问名,一应规矩半点不曾含糊。
灵川县的散修圈子本就不大,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不过两日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听说了么?松记药铺那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李松,要求娶青岩顾家的姑娘了!”
“什么?青岩顾氏?!那可是有两位筑基仙师坐镇的大族,前些年家族的仙师参加过大青岭之役、斩了筑基妖物的狠角色!李松算个什么东西,炼气六层的小散修,也配高攀世家?”
“配不配,听说顾家老祖都点了头!昨日顾家的总管顾世明亲自领着两队精悍子弟进城,在松记药铺坐了大半个时辰,亲自收下了聘帖!”
“嘶……这李松当真是走了泼天的运道!往后在这灵川西市,谁还敢动松记药铺一根毫毛?”
西市阴暗的巷弄里,几名平日里专门盯梢落单商户的凶悍散修缩在墙根下,看着那挂满红绸的药铺,眼中满是嫉妒与忌惮。
更有灵川县巡查司的巡查使陆箴,在听闻消息后,特意遣人送来了一尊上好的青玉镇纸,附带一张亲笔贺笺,明里暗里都在向这个新晋的顾氏外戚示好。
这便是修仙家族的威势。
哪怕顾承志未曾踏出青岩坳半步,仅凭一个准允的口风,便足以让一个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散修,一跃成为灵川县风头无两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