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七分,殡仪馆的挂钟敲了第一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陈三更还坐在值班桌前,手压着登记簿,铜钱剑藏在左手下,像块冰贴着掌心。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打火机——火苗竖着,黄,微微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他知道天快亮了。
公交要六点十分到站,这是他能走的时间。昨夜守得够久,尸体笑了一次,阴气锁在柜子里,他压住了,但那股劲儿还在,像根线缠在脖子上,松不开。
他翻开放在桌角的烟盒,空的。他捏着它转了半圈,又放回去。这动作他做了八遍,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每十分钟一次,像是在数命。
门外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不是闪,是直接亮起,惨白,照得门缝下的影子细成一条线。
他没抬头看监控。
他知道监控里不会有什么。
真正吓人的东西,从来不上屏幕。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拖地那种,也不是穿鞋踩水泥的声音。这步子轻,稳,节奏均匀,像是高跟鞋,可殡仪馆的地是防滑水泥,鞋跟不该出声。但它响了,一步一步,从大门口进来,穿过大厅,停在值班室门前。
门没开。
可他知道有人来了。
他右手慢慢移向袖口,铜钱剑已经抽出半寸,古币摩擦布料,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门外静了两秒。
然后,门把手转动。
“咔。”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背光,轮廓像剪纸贴在晨雾里。她穿着一身大红旗袍,开衩高,露出腿侧一道黑纹,形状不规则,像是烧伤,又像某种图腾。她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骨白色发簪盘起,耳垂上挂着两个琉璃耳坠,里面有点光在动,颜色说不清,忽明忽暗。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不是笑,是拉。
像有人用线从后面扯她的脸。
陈三更没动。
他看着她,火机还在手里,拇指按着轮子,随时能点着。他试了一下——火苗跳起,黄色,稳定,没有偏移,也没有变蓝。
无阴气。
不是鬼。
但他更不敢松劲。
人比鬼麻烦多了。鬼有路数,人没谱。
女人终于动了。她抬脚进来,高跟鞋踩地,发出“嗒”的一声,像是敲在骨头上的脆响。她走到桌前,站定,低头看他。
“陈三更。”她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带钩,“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没回答。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珠是黑的,可瞳孔细长,像猫科动物那种,一瞬之间,他觉得那不是人眼。
但她眨了眨眼,又正常了。
“你不请我坐?”她歪头,旗袍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点皮肤,白得不像活人,“还是说,你们殡仪馆的规矩,死人才能坐下?”
他抽了张椅子出来,用脚踢过去。椅子滑到她面前,停住。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扬到耳根,可眼睛没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她说,“话少,识趣,活得像具尸体。”
她坐下,旗袍下摆绷紧,腿侧的黑纹露得更多了些。她跷起腿,一只脚轻轻晃,鞋尖几乎碰到他的桌角。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
“你撒谎。”她摇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信。”
他没否认。
他确实有感觉。昨夜那具笑尸,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怨魂附体,也不是邪术寄灵。那笑是冲着他来的,像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你已经被选中了。”她说,从旗袍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折成小方块,轻轻放在桌上,“游戏开始了。”
他没碰。
“什么游戏?”
“你不用知道规则。”她指尖点了点纸片,“等你玩进去,自然就懂了。”
他抬眼,“谁选的?”
“命运。”她笑,“或者,是你的命格太招事。”
他沉默几秒,忽然问:“你是人?”
她歪头,“你觉得呢?”
“火机没反应。”他说,“你身上没阴气。”
“聪明。”她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像拍蚊子,“所以我才亲自来。有些事,得面对面说清楚。”
“比如?”
“比如——”她身体前倾,旗袍领口往下陷了一点,耳坠里的光猛地跳了一下,“你已经进局了。昨夜那具笑尸,只是开场礼。”
他手指收紧。
“谁送的礼?”
“我。”她笑,“但我不是主家。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你传什么?”
她拿起纸片,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几行歪斜的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入局者,不得逃。守则三条:一、每夜子时必归原地;二、见梦者即死者;三、说破者魂飞。违者,魄夺。”
她合上纸片,推到他面前。
“收好。别弄丢。”
他没伸手。
“我不玩这种游戏。”他说。
“你已经玩了。”她站起身,高跟鞋落地,“从你昨晚看见那具尸体笑起,你就已经是玩家了。”
他抬头,“我要是不接呢?”
“那你明天早上就会发现自己躺在三号柜里。”她转身走向门口,红裙摆扫过门槛,“而且,是活的。”
门关上了。
他没动。
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消失。窗外雾气弥漫,街道空无一人,连野狗都没出来刨食。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开门。
走廊没人。
大厅没人。
大门虚掩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土味。
他沿着墙走,检查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封条完好,符纸没动,打火机在每个角落测试,火苗稳定,无阴气入侵痕迹。
他回到值班室,关门,反锁。
桌上,那张纸片还在。
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它,对着灯看。
纸是老式的草纸,像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迹是深褐色,不像是墨,倒像是干涸的血。笔画歪斜,用力极重,有些地方纸都破了。
他闻了一下。
无味。
他用打火机烤了一下边角,纸烧起来,火焰发绿,有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像是从纸里传出来的。
他熄了火。
纸没烧完,只焦了一角。
他把它放回桌上,坐在椅子上,盯着它。
六点十分。
公交来了。
车喇叭响了一声,停了几秒,又开走了。
他没动。
他知道他该下班了。
可他不想走。
他总觉得,只要他一踏出这个门,就会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回来。
他翻开登记簿,在“今日异常记录”一栏写下:
“清晨六点十五分,一名红衣女子来访,自称传递游戏信息。未检测到阴气波动,疑似生人。留下一张写有规则的纸片,内容待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抄规章。
写完,他合上本子,点燃打火机。
火苗竖着,黄,微微晃。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忽然,火苗向右一歪,像是被风吹过去。
他没抬头。
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只是藏起来了。
他把纸片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三号停尸柜前。
柜门关着,封条完好。
他拉开柜门。
尸体还在。
五十岁上下,穿寿衣,盖白布。胸口压着黄符,写着“镇魂”。
他掀开白布。
死人脸僵着,嘴角平直,没笑。
他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合上柜门时,他看见尸体的右手,原本应该交叠在胸口的,现在,食指微微翘起,指向天花板。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柜门,锁死。
回到值班室,他重新点着打火机。
火苗又歪了。
这次是向左。
他坐下,手搁在桌上,铜钱剑压在左手下,像随时能抽出来。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已经进局了。”
“只是开场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腕缠着七圈红绳,每圈都结得死紧。他摸了摸下巴的疤,那是小时候被猫抓的,后来才发现,那只猫死在他家门口三天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打了个嗝。
“操。”他说,“这班越上越贵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但他没睡。
他知道现在不能睡。
见梦者即死者。
他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但他不想试。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水泥顶上有裂缝,像蜘蛛网。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现在却忍不住想,那裂缝是不是本来就有,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
照片里,裂缝清晰,中间那一道,弯弯曲曲,像个人形。
他删了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雾还没散。
街道空着,树不动,连电线都没晃。
他看见对面街角,有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猛地推开窗。
风灌进来,打火机灭了。
他重新点着。
火苗跳起,稳了几秒,忽然剧烈晃动,变成蓝色。
他关上窗。
坐回桌前。
抽屉里的纸片,好像比刚才厚了一点。
他没打开。
他知道,一旦打开第二次,可能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盯着挂钟。
六点四十三分。
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才换班。
可他觉得,这一夜,还没结束。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耳坠。
里面那点光,不是反射。
是活的。
像魂火。
他摸了摸铜钱剑。
七枚古币,冰凉。
他低声说:“你要真想玩,我奉陪。”
说完,他点着打火机,凑近剑身。
火一碰铜钱,“滋”地一声,冒起一股灰烟,味儿像烧头发。
和昨夜一样。
可这次,灰烟散去后,他看见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痕。
很细,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以前没有。
他放下剑,手有点抖。
他不是怕。
他是烦。
这行干了八年,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棋盘的卒子,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开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走出去,沿着墙走,一间间房检查。
大厅,太平间,冷藏室,焚化通道。
全都空着。
他回到值班室。
门关上。
他坐下。
火机又点着。
火苗竖着,黄,微微晃。
他盯着它。
忽然,火苗不动了。
完全静止。
像被冻住。
他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点沉。
他左手慢慢移向铜钱剑。
就在这时,桌上的抽屉,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那张纸片,从里面飘了出来。
它没落地。
它悬在空中,像被什么托着。
然后,它缓缓展开。
三行字浮现在空中,和纸上的一样,但更大,更清晰:
**入局者,不得逃。**
**守则三条:一、每夜子时必归原地;二、见梦者即死者;三、说破者魂飞。**
**违者,魄夺。**
末尾,一只狐狸的图案浮现,闭着眼,像是在睡。
然后,纸片落回抽屉。
抽屉自动合上。
他坐在那儿,手握铜钱剑,火机还亮着。
火苗恢复了晃动。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离自己远一点。
然后他拿起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拿起笔,写下:
“游戏已开始。”
写完,他合上本子。
抬起头。
窗外,雾散了一点。
阳光没进来。
但他知道,白天到了。
他没走。
他还得守完这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