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发布页LtXsfB点¢○㎡水花溅起的那一瞬,陈三更的脚跟还抵着墙根,指节已经扣死了铜钱剑的卡扣。
他没再等。
纸片烧了,线索断了,四面都是死人站着,头顶那扇破窗里的绿火还在跳,像谁在用指甲刮玻璃。
他知道再不动手,就真成阵眼祭品了。
剑出鞘三寸,铜色无光,可巷子里的阴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回缩。左侧那个黑衣傀儡正好抬脚逼近,脖子一歪,灰布下的脸露出半截青紫的下颌。陈三更旋身,借着后背离墙的距离猛蹬出去,剑锋横切,直接划过对方脖颈。
没有血。
只有一股灰雾“嗤”地断开,像是烧焦的棉线。那具身体顿住,膝盖一软,扑通跪进积水里,再没动。
有效。
他喘了半口气,右手翻腕,剑尖指向右侧两人。他们没退,也没攻,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形成一道人墙。水面上的符咒已经转到第八圈,黑色纹路开始往上爬,顺着他们的裤脚往皮肤里钻。
陈三更左臂一麻。
那是之前阴气侵蚀的地方,现在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拧。他低头看了眼红绳——最上面那圈颜色又淡了几分,几乎看不出了。他没去碰它,只是把剑横在身前,脚步往后滑了半步。
退不得。
身后是墙。
前面是傀儡。
头顶还有个看不见的操盘手,在等着他崩溃。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笑出声,就是嘴角抽了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活儿干久了,总会遇到这种时候:四面楚歌,没人知道你在哪儿,死了也不会有人收尸。上个月太平间那个老太太,家属拖了七天才来认领,结果发现她手指头少了两根——不是被人偷的,是自己咬掉的。临死前嘴里全是碎骨和布条。
那时候他在值班室喝粥,老张说:“人都疯了,还指望鬼讲道理?”
他也觉得不讲道理。
可今天这局,他偏要讲。
他猛地跃起,不是往前,而是朝正前方那个傀儡撞过去。那人反应慢半拍,刚抬起手,陈三更的肩已经狠狠顶在他胸口。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对方踉跄后退,一脚踩进符阵中心。
水纹炸开。
一圈黑线瞬间缠上他的小腿,迅速往上爬。那具身体开始抽搐,嘴巴张大,却没有声音。几秒后,整个人像被抽了芯的灯笼,塌在地上,只剩一层皮囊泡在水里。
剩下两个立刻散开,呈夹角包抄。
陈三更落地未稳,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剑柄才站住,呼吸已经乱了。刚才那一撞耗了太多力气,现在胸口像压了块铁板,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
他抹了把脸。
雨水混着汗,滑进眼睛里,辣得慌。
巷子尽头的水塔,绿火还在燃。
他知道操控者没走。
这只是开始。
他咬住牙,准备迎击下一波。
可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不是那种悄无声息的逼近,是实实在在的、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三更快闪!”
是老张的声音。
陈三更猛地回头。
胖乎乎的身影冲进巷子,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中山装下摆沾着泥水,额头全是汗。他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东西,动作笨拙但坚决。
“桃木钉!桃木钉!”他嘴里念叨着,手指哆嗦着摸出三枚短钉,抬手就往地上扔。
钉子落水即燃。
不是明火,是青白色的烟,带着一股烧木头混着硫磺的味道。烟柱笔直升起,在空中扭成三道螺旋,正好落在符阵的三个节点上。
水面上的黑纹剧烈震颤,像是被烫到了,迅速回缩。原本正在闭合的第九圈直接断裂,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两个傀儡的动作顿时一滞。
老张喘着粗气,又从包里抽出几张黄符,啪啪贴在两边墙上。符纸刚粘上去,边缘就开始发黑卷曲,像是在燃烧,却没有火焰。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三更没愣着。
他抓住机会,左手攥紧剑柄,右肩发力,猛地横扫而出。
剑锋掠过第一个傀儡的脖颈,灰雾应声而断。那人身体一僵,随即瘫倒。第二个还想抬手,陈三更已经欺身而上,剑尖自下而上挑断其咽喉处的魂线,动作干脆利落。
两具身体同时倒地,溅起一片浑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水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啪。
啪。
啪。
陈三更拄着剑,喘得厉害。他想抬头看看水塔,可脖子像锈住了,动一下都疼。他只能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掌按在潮湿的石板上,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老张也蹲了下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胸口,呼哧带喘。
“你……你怎么来了?”陈三更哑着嗓子问。
“我煮完粥看你没回来。”老张抹了把脸,“手机打不通,我就想着……你该不会真栽在这破巷子了吧?”
陈三更没吭声。
他知道老张说得轻巧,可敢往这种地方冲的人,不多。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
“你包里怎么会有这些?”他指了指地上还没熄灭的桃木钉。
“祖上传的。”老张苦笑,“一直当摆设,没想到真能用上。”
他说完,忽然哎哟一声,左手猛地抱住右肩。
陈三更这才注意到,老张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烙铁烫过,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魂线反弹。”陈三更说。
“啥?”
“刚才我出剑的时候,有一根断了的线飞出来,你替我挡了。”
老张咧嘴笑了笑,牙都黄了:“值了。你要真折在这儿,我这碗粥可就白熬了。”
他说着,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陈三更伸手扶了一把,两人互相拽着,总算站稳。
“能走吗?”陈三更问。
“死不了。”老张摆手,“就是这行当,越老越不经打了。”
他们一步一步往外挪。
巷子比来时更暗了些,云又厚了,风也没停。走到出口时,陈三更回头看了一眼。
水塔窗口,绿火已经灭了。
窗帘垂着,像一张闭上的嘴。
他没说话,只是把剑插回袖中,左手依旧按着红绳。那圈最浅的结,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像是随时会断。
老张走得慢,每一步都在喘。他那只受伤的手垂着,不敢碰,也不敢甩。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顺手把空帆布包扔了进去。
“以后不带这玩意了。”他说,“太沉。”
陈三更嗯了一声。
他们拐出巷子,回到主街。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街对面是一家关着门的早点铺,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回馆里?”老张问。
“先走一段。”陈三更说,“我得清醒清醒。”
老张没反对,跟着他往前走。两人并排,步伐都不稳,一个是因为累,一个是因为伤。
走了大概十分钟,老张突然停下。
“我说……”他声音有点抖,“刚才那几个,真是人变的?”
“不是。”陈三更摇头,“肉身还在,魂被抽了,只剩壳子被控。”
“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不能。”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接这种单了。”
“哪种单?”
“三年前,有个客户让我帮忙处理一批无名尸。”老张低声说,“说是车祸,可尸体身上一点外伤没有,就是……眼神不对。我当时图钱多,就接了。后来听说,那批人都是失踪的流浪汉。”
陈三更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
老张也不是真想说,他只是需要把话说出来,哪怕没人回应。
“你说这些人……为啥非得找你麻烦?”他又问。
“因为我看得见。”陈三更说,“也因为我没躲。”
老张苦笑:“你要躲,早跑了。”
“我不跑。”陈三更看着前方,“跑了也没用。它们会追到梦里。”
老张不说话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阴,风卷着乌云压城,像是又要下雨。
陈三更的左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握剑太久,肌肉已经僵了。他试着松开手指,可掌心黏在剑柄上,像是长在一起了。他只能用右手一点点掰开,每动一下,指节都像在裂开。
老张瞥了他一眼:“手废了?”
“没。”陈三更把剑塞进内袋,“就是不太听使唤。”
“你得歇。”老张说,“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陈三更说,“可今晚还得值班。”
“你疯了吧?”
“班表排好了。”他语气平静,“没人替我。”
老张瞪着他,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是……阎王殿门口卖冰棍,找死。”
陈三更没笑。
但他心里知道,这话没错。
他们走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站台上空无一人,长椅上积着水,没人敢坐。陈三更靠着广告牌站定,闭上眼,感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老张坐在台阶上,抱着胳膊,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冷,是伤口在发作。他没喊疼,可脸色已经发青。
“你得去医院。”陈三更说。
“不去。”老张摇头,“去了也查不出啥。这种伤,医生只会说感染。”
“那你至少处理一下。”
“回馆里再说。”他坚持,“我那还有点朱砂粉,凑合用。”
陈三更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人,宁可硬撑,也不愿暴露弱点。
就像他一样。
公交车迟迟不来。
站台上的电子屏黑着,不知道是不是坏了。远处路灯一闪一闪,像是接触不良。风穿过站台,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转。
陈三更忽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什么。
不是阴气,也不是杀意。
是一种……拉扯感。
从脑子里来的。
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绑了根线,轻轻一拽。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
冷汗已经下来了。
“你怎么了?”老张察觉不对。
“没事。”陈三更摇头,“就是……有点晕。”
“你失血了?”
“没有。”
可他知道不是失血。
是别的东西。
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正在把他往外拽。
他靠得更紧了些,手指抠进广告牌的金属边框,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老张盯着他:“三更?”
“我在。”他说。
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
他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忽然变了。
不再是“好邻居”,而是四个血红色的字:**入梦之时**
他眨了眨眼。
招牌恢复原样。
“你看见了吗?”他问老张。
“看见啥?”
“对面……招牌。”
老张望过去:“啥都没有,关着门呢。”
陈三更没再问。
他知道问题不在外面。
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手。
指尖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想说话,可嘴张不开。
脑子越来越沉。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老张的脸变得扭曲,声音也拉长了,变成一种奇怪的嗡鸣。
“三更!你怎么样?”
他想回答。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