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钟声刚过,值班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陈三更扶着老张走进来时,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卡在“3”和“4”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轻微晃动,迟迟不肯落下。
老张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一圈暗红,血不是鲜红,偏褐,像是流出来之前就在血管里闷了很久。他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死死抓着陈三更的肩膀,指甲陷进布料,嘴里哼都不哼一声,只是喘,呼气带点铁锈味。
陈三更没说话,直接把他按在值班室角落那张铁架床上。床是殡仪馆的老物件,弹簧早就塌了,人躺上去会往中间凹,像口浅棺材。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医药箱,打开后里面除了纱布、碘酒、剪刀,还有半瓶朱砂粉,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写着“驱邪用,勿食”。
他剪开老张的袖子,伤口在肩胛下方,两寸长,边缘发黑,不像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烫出来的。皮肉翻卷,但没怎么出血,反而渗着一点黏稠的透明液,闻起来像烧焦的头发。
“你这伤,不是刚才那场打斗弄的。”陈三更一边清理一边说,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老张咧了咧嘴,算是在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伤得标准?”
“标准不标准另说。”陈三更拿棉球蘸碘酒擦伤口,“你抽气的时候,不是因为这儿疼。”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
陈三更抬眼,盯着他:“你抽气是在我碰到你右肩旧疤的时候。那儿早结痂了,二十年前的事了,碰一下不至于这样。”
老张闭上眼,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陈三更也不逼,继续处理伤口。他动作很稳,手指常年接触尸体和符灰,皮肤粗糙,但精准。清理完后撒上一层薄薄的朱砂粉,再用纱布缠好。整个过程老张都没再吭声,呼吸慢慢匀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窗外天色还是墨黑,殡仪馆后院的围栏影子斜斜地爬进窗内,像几根搭错位的肋骨。值班室灯泡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的老毛病,陈三更懒得管。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保温桶——老张照例送来的粥还在,热气没散,盖子上凝着水珠。
他倒了一碗,递过去。
老张接过,捧在手里暖手,没急着喝。粥是白米熬的,表面浮着层油花,底下沉着些细碎的红色粉末,那是他每天加的朱砂。他自己不吃这个,只给守夜人送。
“你养父当年……”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得像砂纸磨墙,“不是死于意外。”
话落,他自己先咳了起来,一口痰堵在喉咙,咳了半天才顺过气。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眼神躲着陈三更,盯着墙角那台老式电风扇,扇叶上积着灰,一动不动。
陈三更没催,也没反应。他就站在桌边,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七圈缠得紧,最外圈的符灰又掉了些,露出底下那截暗红色的线,颜色像干透的血渍。
老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那天晚上,他让我去焚化炉那边看看。说炉子自己启动了,温度飙到一千二百度,监控也坏了。我去的时候,炉门开着,里面烧了东西,没烧干净。有块布角露在外面,上面有个符号。”
“倒五芒星。”陈三更接了。
老张一顿,似乎没想到他知道。“对。就是那个。我问他怎么办,他说……删记录,别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还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连三更都保不住’。”
陈三更指尖在红绳上停住。
“你那时候才十八,刚接手守夜岗。”老张把碗放下,手有点抖,“他走得太急,第二天早上就倒下了,脑溢血。医院说是突发,可我知道不对。他死前一晚还写了东西,塞在值班日志里,后来不见了。”
“写什么?”
“不知道。”老张摇头,“我没敢看。他不让。但我记得他写完后,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把烟头摁在日志纸上,烫出个洞。他说……‘这行做久了,早晚要还’。”
屋里安静下来。
风扇依旧不动,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半秒才亮。陈三更没去修,只是掏出打火机,拇指蹭过火轮,咔哒一声,火焰蹿起。
青白色,微微发蓝,火苗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举高了些,火光照亮两人脸。老张脸色灰败,额角冒汗,嘴唇发干。陈三更的目光却落在他右手掌心——那道灼伤疤痕,平时是暗褐色,现在竟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底下有东西在烧。
他盯着看了两秒,火光映着瞳孔,阴眼微动。
老张察觉,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伤号。
“你瞒着我。”陈三更熄了打火机,声音还是平的,“不止是养父的事。”
“我没瞒。”老张靠在床头,闭上眼,“我说的都是实话。剩下的……你知道了也没好处。”
“那你就别说。”陈三更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老张没睁眼,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疼。
陈三更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风不大,但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没开灯。屋外的应急灯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绿的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第七圈的符灰又掉了些,露出更多暗红线头。他没去补,也没拆,就让它那样挂着。
老张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陈三更没动,就这么坐着,听着屋里的动静。挂钟的指针终于走过了“4”,发出一声轻响,像骨头断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老张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右手猛地抽搐,手指蜷成爪状,抓向床单。他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陈三更听见了。
“三更爷……别进那门……”
他坐直了身体。
老张还在睡,额头渗出冷汗,掌心的疤痕又亮了一下,红光一闪即逝,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
陈三更站起来,走过去。
老张的呼吸变重,胸口起伏,可脸上没有痛苦,反倒有种近乎解脱的松弛。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的是:“……不该接那单……清源行动……不该信他们……”
陈三更蹲下身,盯着他的脸。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低声问,明知对方不会回答。
老张没醒,但右手突然抬起,抓住陈三更的衣角,力道大得不像病人。他没睁眼,嘴里却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养父研究的东西……碰不得……他们会来找你……像找他一样……”
话音落,手松开,整个人软下去,呼吸重回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的清醒从未发生。
陈三更没立刻起身。
他蹲在床边,看着老张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走回自己座位,重新点燃打火机。
火苗稳定,青白,没有发蓝,没有扭曲。
他低头看腕上的红绳。
最外圈的符灰,又掉了一小块。
他不做修补。
只是把打火机放在掌心,合上盖子,火光熄灭。
黑暗里,他低声说了句:“等你能说的时候……我再来问。”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是睡觉,是养神。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动静。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打打杀杀之后,而在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可现在,屋外无风,灯不闪,墙不裂,连狗都不叫了。安全区。暂时。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老张的伤不是单纯外力造成的。那伤口渗的液体不对,颜色、气味、愈合方式,都不对。而且他掌心的疤痕会发光,说明他体内封着的东西正在反噬。他嘴上说着“知多易死”,可身体比嘴诚实——他在害怕,怕的不是死,是说出来。
还有那句“三更爷”。
谁这么叫过他?
只有老一辈的人才会这么叫。三更,本名陈三更,可“三更爷”是旧时候对守夜人的尊称,带点敬畏,也带点忌讳。他养父活着时,有人这么叫过他一次,后来那人当晚就死了,死因不明。
老张为什么会在梦里叫这个?
陈三更睁开眼,看向床上的老张。
他睡得很沉,可眉头一直没松开,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陈三更没再点火,也没再靠近。他就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守着另一个即将被秘密压垮的人。
他知道,有些真相就像坟里的尸气,埋得越深,一旦泄露,毒得越狠。
他也知道,老张不是不想说。
他是不能说。
也许说了,就会死。
也许不说,也会死。
陈三更不在乎他会不会死。
他在乎的是,老张死前,能不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他不怕麻烦。
他怕的是,等话说完了,人也死了,而他,连问题都还没来得及问。
他摸了摸兜帽,把它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然后,他重新掏出打火机。
咔哒。
火焰升起。
青白交杂,火苗笔直,没有风,也没有鬼。
他盯着火光,低声自语:“你要是梦见什么,记得告诉我。”
说完,他又吹灭了火。
屋里彻底黑了。
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老张缓慢的呼吸。
陈三更没再说话。
他只是坐着,等着。
等天亮,或者等老张醒来。
等那个他能真正问出“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
他不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殡仪馆的夜,从来都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和自己的心跳一致。
咚、咚、咚。
稳定,清晰,不受任何人操控。
至少现在是。
屋外,云层依旧厚重,压着整座城市。
雨还没下。
风也没起。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松动了。
老张的嘴,正在溃堤。
而他,就坐在这道堤坝的尽头,等着它彻底崩塌。
他不打算拦。
也不打算逃。
他只想知道——
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的红绳。
第七圈,符灰又掉了一点。
他没去碰。
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要是还记得什么事,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屋里没人回应。
老张睡着。
挂钟走着。
火机躺在掌心,盖子开着,火已熄。
黑暗吞没一切。
陈三更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唢呐声。
不是《百鸟朝凤》。
是某种更老的调子,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他猛地睁眼。
屋里安静如初。
老张还在睡,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手腕。
红绳第七圈的符灰,正在缓缓脱落,像时间到了,该轮到下一圈了。
他没去修。
只是把打火机握得更紧了些。
火轮在拇指下,随时可以点燃。
他没点。
他只是坐着,等着。
等老张醒来。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