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冲天的黑烟,像一根用浓墨画出的不祥图腾,死死地钉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发布页Ltxsdz…℃〇M风将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和隐约的炮声,一股脑儿地吹过荒芜的平原,吹到鹰嘴崖的哨台上,也吹进了林朔的眼睛里。
他身后的赵虎,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见过洋人的排枪火炮,但他从那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里,听出了一种远超土匪火铳和绿营鸟枪的、令人心悸的威力。
“领主,是天津城……打起来了。”赵虎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出来了。”林朔没有回头,他放下手里那具缴获来的单筒望远镜,目光依旧锁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烟云,“天津城墙高池深,守军再不济也有数千,能烧出这么大的阵仗,除了洋人,我想不出第二家。”
八国联军侵华,比他记忆中的历史,似乎提前了几个月。但无论如何,这场席卷整个华北的滔天巨浪,终究是来了。
“那咱们……”
“什么都不要做。”林朔打断了赵虎的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昂的言语更能安定人心,“传令下去,所有外派的侦察队即刻收缩,放弃对官道的监视,全部退回防区。寨墙加派双倍岗哨,严查所有进出人员,从现在起,我们的根据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就……就这么干等着?”赵虎有些不甘心。
“不然呢?”林朔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看着赵虎那张因紧张和亢奋而微微涨红的脸,“我们现在手里满打满算,能拉上战场的嫡系不过四十五人,新收的那些流民壮丁,连队列都还没走齐。发布页Ltxsdz…℃〇M就凭这点家底,冲进天津城去跟洋人硬拼?还是去给旧清的官军当炮灰?”
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赵虎,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洋人和清廷是两头猛虎,让他们先去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关起门来,把自己的家底练得更厚实。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出去收拾残局的时候。”
赵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信服林朔的判断,但胸中那股无名火依旧烧得他喉咙发紧。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哨台,去传达命令。
林朔又在哨台上站了半个时辰,直到那黑色的烟柱已经染黑了半个天际,他才转身下去。他没有回议事厅,而是径直走向了村北那片刚刚划分好的屯田区。
安置完上万流民后,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此刻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男人们赤着膊,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石夯一下下地砸实着新修的河堤;女人们则弯着腰,在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垄里,细心地播撒着第一批秋粮的种子。孩子们的嬉闹声和远处工地铁器敲击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卷。
看到林朔过来,正在田埂上指挥分派农具的苏满仓连忙迎了上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林先生,您怎么过来了?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我来看看。”林朔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菜色,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盼头。
“盐碱场那边怎么样了?”林朔问。
“好着呢!王老汉带着几十个在盐场做过工的老伙计,昨天就把那几口大锅给重新烧起来了。今天一早,第一批粗盐就熬出来了,虽然色泽差了点,但总算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苏满仓兴奋地搓着手,“还有您之前说要开的三个工场,铁匠铺和木工房都已经开了工,就是纺织厂那边,人手够,但我们缴获的棉花不多,怕是撑不了多久。”
林朔点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盐、铁、布匹、粮食,这是一个势力赖以生存的根本。现在盐和铁的问题初步解决了,粮食也能在秋后自给自足,唯独这布匹,始终是个短板。
“先紧着军用,给新编的营队把军服做出来。民用的,让陈敬那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周边的市镇,用我们产的粗盐换一些棉花和布料回来。”
“好嘞!”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工地巡查的军事工程师快步跑了过来,他的军靴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脸上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领主!”他跑到林朔面前,敬了个军礼,然后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几块黑得发亮的、带着油润光泽的石块,“您看这个!”
“这是……煤?”林朔接过那几块石头,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这石头的质地和他在现代见过的无烟煤几乎一模一样。
“是!就在我们疏通下游河道的时候挖出来的!”那名工程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顺着矿脉往上游探了半里地,发现是一整个浅层露天煤矿!储量……储量大得惊人!足够我们用上几十年!”
林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着开了工厂,燃料会成为掣肘,没想到地下就藏着一座金山。有了这座煤矿,不仅工厂的燃料问题迎刃而解,更意味着他可以开始筹备真正的近代工业——炼钢!
“立刻封锁那片区域,”林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所有发现煤矿的民夫都集中起来,单独编队,由你亲自负责。这个消息,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绝不能向外透露一个字!”
“明白!”
打发走了那名工程师,林朔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那片不起眼的河湾,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知道,这座煤矿的发现,将从根本上改变他根据地的发展轨迹。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负责对外联络的苏衍却骑着快马,从官道的方向疾驰而来。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踉跄着跑到林朔面前,脸色惨白。
“领主,出事了!”苏衍的声音沙哑,“天津城……彻底破了。毓贤带着不到一千的残兵,从西门逃了出来,正朝着我们荒村的方向来了!”
林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还跟着一支打着米字旗的洋兵!看样子……是想把祸水引到咱们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