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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产检·102

    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门诊在二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挺着肚子的孕妇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有的在低头刷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丈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感。


    陆星野站在挂号窗口前,攥着手里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他故意挑了这个打扮,想着能显得普通一点,不惹人注意。但事实证明没用——他站在一群孕妇中间,个子最矮,脸最嫩,反而更扎眼。


    窗口里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语气平淡。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把身份证和医保卡从窗口下方塞进去。


    护士接过去,熟练地刷了一下医保卡,然后把身份证拿起来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陆星野以前的样子——短发,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有点凶,嘴角微微往下撇,活脱脱一个刚加完班没睡醒的程序员。


    护士的目光在身份证照片上停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口前的陆星野。


    陆星野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他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要不是身份证上明明白白写着“男”,护士大概会直接把他归类到“年轻妈妈”那一栏里去。


    护士又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再看了一眼他,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您是本人?”护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丝不确定的礼貌。


    陆星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血液从脖子一路往上涌,整张脸都在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怎么办?身份证上的照片跟他现在完全是两个人,换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护士要是较真起来,他根本解释不清楚——他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跟我老公互换了身体您能理解一下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沈知予走上前来,自然地站在陆星野身侧,伸手从窗口上方的缝隙里接过那张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低头看了一眼陆星野,然后把身份证递还给护士。


    “她刚换了发型,最近也瘦了很多,”沈知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熟人聊天,“身份证拍了好几年了,跟现在不太像也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自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眼神坦荡又真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稳重可靠,完全不像是在说谎。


    护士看了看沈知予,又看了看陆星野,脸上的迟疑松动了一些。


    “确实瘦了不少,”护士点点头,把身份证和挂号单一起递出来,“以后挂号可以用电子医保卡,不用带身份证也行。”


    “好的,记住了。”沈知予点头,接过挂号单和身份证,顺手把陆星野的医保卡也一起收了回来。


    陆星野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僵着,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低着头,不敢看护士,也不敢看周围的其他人,只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带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


    沈知予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掌心很暖,隔着卫衣的布料传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陆星野往候诊区的方向走。


    陆星野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沈知予的侧脸,沈知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好像刚才那点小插曲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你怎么那么理直气壮的?”陆星野小声问。


    沈知予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因为本来就是你本人啊,我又没撒谎。”


    “她问的是你瘦没瘦,发型换没换,”沈知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你确实瘦了,发型也确实换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星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沈知予把他带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候诊区的椅子是塑料的,连成一排,坐上去有点硬,陆星野往后靠了靠,后背碰到冰凉的椅背,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挂号单,上面写着“产科普通门诊”,诊室号是207。


    这两个字印在白色的纸上,黑得发亮,像是会发光一样。陆星野盯着那两个看了好几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底下悬空。


    这个念头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晚,转得他睡不着觉。沈知予倒是睡得挺安稳,呼吸均匀,手臂搭在他腰上,像一只大号的热水袋。陆星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三个字——“产检”,“怀孕”,“B超”。


    护士站在207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喊了一声。


    陆星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前面的椅子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顾不上疼,快步走过去,沈知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医保卡、就诊卡、还有一瓶拧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诊室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但陆星野一进去就觉得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扎着低马尾,眼睛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不紧不慢的。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医生看了一眼电脑上的信息,随口问道。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他以前从来不需要记这种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这个身体确实有月经周期,但他从来没特意去记过日期。


    沈知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又自然。


    陆星野转过头,看到沈知予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的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好几行字。沈知予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他,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末次月经:8月17日,周期28天,预计下次月经:9月14日。”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最近几周的饮食变化、睡眠情况、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身体反应——比如“9月10日,早上刷牙干呕,大概持续了两分钟”,“9月15日,说闻到油烟味想吐”,“9月18日,晚上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他完全不知道沈知予什么时候记了这些东西。


    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星野:“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恶心、呕吐、头晕、乏力?有没有腹痛或者见红?”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予的手机屏幕上,那些字还没灭屏,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背景上,笔画清楚,排列整齐。


    “最近有干呕,早上比较明显,”沈知予把手机收起来,站到陆星野身侧,语气平稳,“胃口还行,但闻到油烟味会觉得不舒服。没有腹痛,也没有出血。睡眠质量还行,就是容易醒。”


    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然后说:“先去做个B超吧,确认一下孕周和胎心。家属可以陪着一起进去。”


    陆星野接过医生递过来的B超单,手指有点抖。纸很薄,边缘有点卷,上面打印着一行行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只看到最下面有一行字——“请前往B超室登记”。


    B超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排着好几个人。陆星野把单子递给登记台的护士,护士看了一眼,在单子上盖了个章,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候诊椅:“等着叫号。”


    陆星野坐了下来,把单子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那个“B超”两个字发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纸的边缘,搓得纸边都起了毛。


    沈知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的手从纸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沈知予的掌心很干燥,温度比陆星野的手高一些,包裹着他的手背,像是给他暖手。陆星野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白,被沈知予握住之后,慢慢有了点温度。


    “那你搓纸干什么?纸都快给你搓破了。”


    陆星野低头一看,那张B超单的边缘确实被他搓出了一层细碎的毛絮,白色的纸屑粘在他的手指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松开手,把纸平铺在膝盖上,用力压了两下,试图把搓毛的边缘压平。


    “陆星野,32号,B超室3号间。”


    广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陆星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快步往3号间走去,沈知予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的。


    B超室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墙上的显示屏发出幽蓝的光。B超床是窄窄的一张,上面铺着一张一次性蓝色的床单,表面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躺上去,把衣服撩到胸口以上。”B超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戴着口罩,语气公事公办。


    陆星野的脸又红了。他磨磨蹭蹭地爬上B超床,躺下来,冰凉的床垫碰到他后背,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把卫衣的下摆往上撩,露出一截小腹。


    他的小腹平坦,皮肤白皙,在幽暗的灯光下几乎发亮。他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但医生已经拿起了探头,在上面挤了一层透明的耦合剂。


    “家属可以过来陪着。”医生看了沈知予一眼。


    沈知予走过来,站在B超床旁边,伸手握住了陆星野的手。


    探头顶端是冰凉的,碰到皮肤的那一刻,陆星野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沈知予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放松一点。”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探头在他小腹上慢慢移动,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又凉又滑。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只能偏过头,盯着墙上的显示屏。


    显示屏上的画面是黑白的,灰蒙蒙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懂。只有一些模糊的阴影在屏幕上移动,像是某种他无法解读的语言。


    医生用探头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光标。医生又移动了一下探头,画面放大了一些,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亮白色的光点。


    光点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在灰黑色的背景上,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看到没有?”医生用手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光点,“这是胎心,跳得挺好的。”


    陆星野盯着那个光点,一动也不动。


    那个光点很小,很亮,在屏幕上规律地闪烁着,像是一颗微弱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一跳一跳地亮着。它跳得很匀速,不快不慢,一下,两下,三下。


    “孕周大概六周多一点,符合末次月经的推算,”医生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检查结果,“胎心正常,目前看没什么问题,后面按时产检就行。”


    他躺在B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看着它一明一灭地跳动,心里涌上来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害怕,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慢慢膨胀,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沈知予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关节都有点发疼。但陆星野没有挣开,他反而也握紧了沈知予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汗湿又温热。


    医生把探头拿开,递了一张纸巾给陆星野:“擦一下肚子上的凝胶。”


    陆星野接过纸巾,坐起来,低头擦自己的小腹。耦合剂是透明的,黏黏的,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纸巾上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他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从B超床上跳下来。


    “报告十分钟后到门口自助机上取。”医生说。


    陆星野点了点头,走出B超室,沈知予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灯光比B超室里亮得多,陆星野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眯了眯眼。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手指还攥着那张已经被搓毛了的B超单,纸边的毛絮蹭着他的指尖,痒痒的。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助打印机的方向走去。


    陆星野站在走廊里,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挺着肚子的孕妇,抱着孩子的家属,推着小车的护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一棵被种在水泥地上的树,脚底下没有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耦合剂的痕迹,透明的,黏黏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用力搓了两下,把最后一点残留搓掉。


    沈知予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热敏纸打印的报告单,纸面光滑,上面印着好几行字。他把报告单递给陆星野,没有说什么。


    陆星野接过来,低头看。上面印着很多专业术语,什么“宫内早孕”,“CRL”,他看不太懂,只看懂了最下面那行字——“胎心可见,发育符合孕周”。


    四个字,黑色的,印在白色的热敏纸上,边缘清晰。


    陆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知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


    陆星野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帆布包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他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伸手,隔着卫衣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胎动,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东西在回应他。


    但那个光点,那个在屏幕上亮着的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光点,像是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它。


    陆星野从医院大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把灰色的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他走到花坛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花坛边沿是大理石的,坐上去凉凉的,透过运动裤的布料传上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着,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那张B超报告单,又看了一遍。


    热敏纸已经有点卷边了,边缘微微翘起来,上面的字迹清晰,黑白分明。


    他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知予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坐,只是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平视着陆星野的眼睛。


    陆星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怕,”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好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光滑,微微发热。


    “你看这个,”他把报告单举起来,对着阳光,“上面说,有胎心了。”


    阳光透过热敏纸,把纸面照得半透明,背面印着的字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像是写在玻璃上的。


    沈知予伸手,轻轻握住他举着报告单的那只手,把他的手连同报告单一起,慢慢放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给陆星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陆星野看着沈知予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逆光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微微的光亮,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他把报告单折好,重新放进帆布包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线,落在他的掌心里。


    陆星野用拇指转了转戒指,戒圈微凉,贴着他的皮肤,像是一个小小的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医院门口的马路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出租车,有人在路边买烤红薯。一切都很正常,跟往常的任何一个下午没有区别。


    陆星野坐在花坛边上,沈知予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动。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吹起陆星野耳边的碎发,痒痒地扫过他的脸颊。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知予站起来,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陆星野的卫衣领口有点歪,沈知予的手指把它拨正了,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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