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三十四分,城市主控大楼负二层的巡查仍在继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陆深的脚步声在防静电地板上敲出均匀节奏,每一步间隔四十五厘米,不多不少。他刚检查完A区服务器室,记录本上的字迹工整如初,笔尖未颤。走廊尽头的B区监控面板亮着绿灯,无异常提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黑市边缘的巷道里,空气正缓缓流动。
苏晚从一条窄缝般的通道走出,脚步拖沓。她穿着那件改大的男士旧衬衫,袖口缝着的歪扭太阳早已褪色发白。凌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她抬手扶了扶额角,指尖沾了点灰,没在意。
她原本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坐一会儿。
昨天的记忆提取后,脑袋一直沉得像灌了铅。手臂上的伤口结了痂,但隐隐发痒。她记得自己离开交易站时天还没亮,走过几条街,拐进这片废弃货场区,想找块干净墙面靠一靠。可就在她准备停下时,一段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是童谣。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又拼凑起来的碎片。歌词听不清,但旋律熟悉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弟弟小时候常哼的歌,是他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唱的那一段。
她立刻站直身体,目光扫向前方。
巷道尽头有一堆倒塌的金属货箱,歪斜地摞成小山,缝隙里塞着破布和泡沫板。几个流浪儿童蜷在里面睡觉,有的裹着塑料袋,有的头枕着空罐头盒。其中一人侧躺着,嘴微微张开,似乎还在哼。
苏晚快步走过去。
她的鞋踩在积水的洼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箱堆里的孩子动了动,没人睁眼。她蹲下身,挨个看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孩子的肩膀。
“是你在唱吗?”
孩子皱眉,挥手甩开,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她又问下一个。
这次是个瘦小女孩,头发打结贴在脸上。苏晚俯身靠近,压低声音:“刚才……有唱歌吗?有人哼一首慢调子的歌?”
小女孩睁开眼,眼神浑浊,看了她一会儿,摇头。
“没唱。”
“真的没有?就是那个……‘月亮船,摇啊摇,弟弟睡在云里头’……”苏晚试着哼了两句,声音干涩。
小女孩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下:“这歌难听。”
说完把头埋进膝盖,不再理她。
苏晚没再追问。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巷子两侧都是废弃店铺,卷帘门锈死,玻璃碎裂。远处有盏路灯忽明忽暗,照出一片斑驳光影。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垃圾袋被风吹着滚过路面。
她往左拐,沿着主巷往前走。
这条街是黑市的外围通道,平时有些摊贩凌晨摆摊卖热饮或二手零件,但现在太早,多数摊位还收着篷布。她路过一家关着门的修车铺,门口坐着个拾荒老人,正就着一瓶水啃冷馒头。发布页LtXsfB点¢○㎡
“您听见唱歌了吗?”她停在他面前,“一个小孩子,哼一首童谣。”
老人抬头,眯眼看她,嘴里嚼着东西,没说话。
“就是……‘月亮船’那首。”她又哼了一遍。
老人咽下一口馒头,咳嗽两声:“没听过。你找谁?”
“我弟弟。”
“多大?”
“十三岁。”她说完顿了顿,“大概这么高。”用手比了一下。
老人摇摇头:“没见过。这儿的孩子都不是固定的,来了就睡,醒了就走。你在这儿转一圈,能碰见十个,明天全换人。”
苏晚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三个岔口,每一条都钻进去看过。有些巷子里也有孩子睡在纸箱里,有的抱着脏兮兮的布娃娃。她一个个问过去,重复同样的问题,模仿那段旋律。有人摇头,有人装睡,有个男孩听完直接站起来跑了,边跑边回头瞪她一眼。
一家夜宵摊前,锅里还剩半桶汤底,老板正在收拾桌椅。苏晚走过去。
“您晚上营业的时候,有没有听小孩唱歌?”
老板擦着手,抬头看她:“唱歌?哪儿的小孩?我五点才出摊,现在都没开火。”
“不是您的客人,可能是路过的,或者在附近待着的。”
“没注意。”他摆摆手,“真没看见。你要是找人,去东口那边问问,那儿常有孩子讨饭。”
苏晚道了谢,朝东口走去。
路上她放慢脚步,呼吸变得粗重。眼睛开始发酸,但她没揉。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旋律,一遍遍确认是不是记错了。会不会是别的孩子也会唱这首歌?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可能。
那是她教弟弟的。当年为了让他睡着,她每晚都坐在床边唱。后来他病重,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会用手指轻轻敲床沿,打那段节奏。她一听就知道他在要她唱。
她不会认错。
走到东口时,天边刚有点泛青。这里比刚才热闹些,有几个摊贩支起了简易棚,卖包子、豆浆、旧衣服。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巡逻员站在路口抽烟,远远看见她走来,其中一个掐灭烟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没停步。
她在人群里穿行,挨个摊位问。卖包子的女人说没听过,修鞋的老头说吵死了别嚷嚷,一个卖二手书的男人倒是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摇头。
“你说的那个调子……我不记得。不过前两天夜里,好像有孩子在桥底下唱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哪座桥?”
“老铁路桥,南边那个,塌了一半的。”
她立刻转身往南走。
脚底磨得生疼,鞋帮已经裂开一道口子。她走得急,几次差点撞到行人。路过一处水洼时,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没停下整理,只加快步伐。
铁路桥离这儿有二十分钟路程。她一路小跑,中途在街角喝了口自来水,接着继续赶。
桥确实塌了半边,铁架扭曲垂向地面,下面堆满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桥洞深处有微弱光亮,像是有人点了蜡烛。
她走进去。
里面睡着五六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不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靠在墙边,见她进来,警惕地抱紧孩子。角落里有个老头在翻捡塑料瓶,头也不抬。
苏晚轻声问:“有人唱歌吗?晚上……有小孩唱歌吗?”
没人回答。
她又走近几步,重复了一遍。
老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啥歌?”
“就是……‘月亮船,摇啊摇’……”
她刚哼出第一句,女人突然开口:“哦,那个啊。”
苏晚猛地转向她:“您听过?”
“前天夜里,是有这么个孩子,在外面石头上坐着,哼了好一阵。后来被巡夜的赶走了。”
“长什么样?”
“黑,瘦,穿蓝色外套,帽子上有根绳子。”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弟弟最后穿的就是一件蓝外套,帽子上的抽绳还是她亲手缝的。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巡夜的人拿棍子撵他,他就往河堤那边跑了。我没再看见。”
“河堤往哪边?”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左边有条土路下去就是。”
苏晚转身就走。
她几乎是跑起来的。胸口发闷,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全是弟弟坐在石头上唱歌的画面——他是不是也在找她?他是不是以为她不要他了?他是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在夜里游荡?
她冲过两个路口,闯了红灯,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上。骑车人骂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土路在左侧,入口被一堆沙袋挡住,她绕过去,沿着斜坡往下。河堤上长满野草,水泥护栏断裂处插着木板警示牌。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沿着堤岸来回走,喊弟弟的名字。
声音被风吹散,传不远。她只能一边走一边大声叫,一遍又一遍。
“苏明!苏明!”
没人回应。
她走到一处废弃的泵房前,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摸黑进去,打开手机电筒。地上有脚印,杂乱无章,有的新鲜,有的模糊。墙角堆着几个空罐头,还有一个揉成团的面包包装纸。
她蹲下身,捡起包装纸展开。是昨天生产的牌子,本地超市常见的那种。
说明有人最近来过。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线索。走出泵房时,天已经亮了。远处高楼的轮廓清晰可见,街道开始有车流声。
她继续沿河堤搜寻。
走过三百米后,看到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
“姐姐别丢下我。”
苏晚冲过去。
那是弟弟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她认得。右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和她袖口缝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上去,指尖顺着刻痕滑动。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咬住下唇,硬是没哭出声。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一点。
他还活着。
他在这里留下记号,就是在等她。
她抬头望向四周。河对岸是一片工地,围挡高耸,看不到里面。近处有条小船拴在石墩上,船身破旧,舱盖开着。
她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空无一物。
但她注意到船底有湿泥,而且是新的。有人不久前坐过这艘船。
她看向对岸。
如果弟弟想过河,只有这一条路。
她抓住缆绳,试图把船往岸边拉。绳子卡住了,锈住的铁扣咬得很死。她用力扯了几下,手腕被磨出血。
还是解不开。
她放弃,转身沿堤岸往上游跑。想找别的渡口或桥梁。
跑出五十米,她突然停下。
风里,又飘来一丝声音。
极轻,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那首童谣。
她猛地回头,看向泵房方向。
歌声似乎是从那边来的。
她转身往回跑,拼尽全力。肺像要炸开,双腿发软,但她不停。穿过野草丛,跃过碎石堆,冲进泵房。
里面没人。
只有她的手机电筒还亮着,光束照在墙上。
歌声没了。
她喘着气,四处查看。角落的罐头没动过,门也没关。她走到刻字的树前,扒开草丛,甚至爬到树上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
她闭上眼,把那段旋律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
然后,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双膝抱紧,头埋进臂弯。
她开始低声哼唱。
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
眼神失焦了一瞬,随即猛然聚焦。
她盯着前方空荡的堤岸,嘴唇微动。
“他还活着……他一定在叫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撑地站起,转身朝着河岸另一头奔去。
衣襟沾满灰尘,呼吸急促,双目布满血丝。她一边跑,一边张望两侧巷口,口中不断呢喃着那首童谣的片段。身体已达疲惫临界,脚步却未曾停歇。
黑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她冲进第一条巷子,穿过货箱区,掠过尚未收摊的早点铺,冲向人流渐多的主街。
她还在找。
她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