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窗边站了很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久到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墙面上铺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他没有开灯,就着那片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在黑暗中重新把那几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家湾那块地,铁皮围挡,夜间进出的货车,熄灭了又亮起的车灯,一份“地基承载力不足”的勘探报告,一家已经注销的京州公司,三百万从山水集团的账上走了又消失。方城说的那句话一直留在他的意识边缘——“那块地底下有一个旧防空洞”。
寒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战备城市,赵家湾的地下有一个早期修建的防空洞网络。但那段历史他没有见过任何公开记录,上一世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这些的内容。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摸到那两封信的边角,没有拿出来,隔着信封的纸面感受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天花板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有一道浅色的痕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是墙面上那道裂缝在房间内部的延续。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赵家湾那块地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村东头,靠着山脚,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排水沟的水流方向是从北往南,如果防空洞的入口是沿着山脚开的,那排水沟的走向很可能和地下通道的方向一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他就出了门。他先去了一趟县城那家打印店,用那串编号打印了一份赵家湾地块的卫星地图,然后沿着老街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从汉东回寒江的班车七点半发车,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把那张卫星地图展开来看了一会儿。
地图上的赵家湾村东头,铁皮围挡的轮廓在卫星图上清晰可辨,灰白色的屋顶形状和周围的田地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边界,把那块地从不规则的田野轮廓里独立出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铁皮围挡的形状是不规则的,不像规划过的施工场地那样方正。如果用围挡圈一块地是为了施工,围挡应该沿着地块边界走直线,但那片围挡的轮廓有一处凹陷,像是把某个区域排除在围挡之外。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上了车。
班车在上午十点左右到了寒江县城。他没有回派出所,也没有联系任何人,直接拦了一辆去赵家湾的三轮车。
三轮车沿着县道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两侧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抽穗了,风过的时候整片稻田都在晃动,像一层被风吹起的浅绿色绒毯。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下了车,沿着村道往村东头走。
铁皮围挡还在,高度大约两米五,灰色的铁皮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边缘处的漆面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他没有走到正门去,先从侧面沿着围挡走了一圈,边走边数着步子。在围挡后墙那处凹陷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的围挡向内收窄了一块,大概三四米的宽度,像是当初立围挡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个区域,或者围挡本身就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暗门。
他站在那片凹陷处的围挡外面,没有进去,先用目光测量了一下那个位置和旁边那条干涸排水沟之间的距离。排水沟从山脚方向延伸过来,在围挡凹陷处大约十米的位置拐了个弯,然后沿着田地边缘一路延伸到村口。
他在心里把方城说的“防空洞”这几个字和排水沟的走向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转身沿着排水沟往回走,一直走到山脚的位置才停下来。排水沟从这里开始变浅了,沟底铺着一层碎石和干枯的杂草。他蹲下来,拨开杂草,沟底的碎石下面是硬实的泥土,没有水泥层的痕迹。
他站起来,沿着山脚又走了一段,在一处被灌木丛遮挡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的排水沟壁不是泥土的,是水泥抹面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表面附着了一层青苔。但青苔的分布不均匀,有几处露出了水泥原本的颜色。他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一小片覆盖着水泥的青苔,露出了墙面的颜色。
在水泥和原生泥土之间,有一道笔直的缝隙,从上到下一直延伸到排水沟底部。
他在那道缝隙的边缘停了一下。水泥的质地冷而坚硬,手指尖感受到的触感像一根被校准过的针,正在沿着它该走的路径平稳地向前推进,绕过每一块石头和灌木,最终抵达唯一可能的位置。他站起来,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沿着排水沟往回走。
他没有再去看那道缝隙,不需要再看。他需要确认的是那道缝隙的走向是否和他在卫星地图上看到的围挡凹陷处对齐,以及那段排水沟壁的水泥面是否和赵家湾那块地的施工记录出现在同一个时间段里。他回到村口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在树荫下站了片刻。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成熟的气息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干燥气味。
他站在那里,把在排水沟里看见的那个位置放在心里重新校准了一下——如果方城说的防空洞入口在赵家湾那块地底下,那排水沟壁上的水泥面就是在防空洞被封堵之后重新抹上去的。那批水泥从汉东回来,不是为了铺地面,是为了封住那道口子。
他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村道走出了赵家湾。
三轮车已经走了,他步行往县城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过路的面包车。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田野和树影,把从方城那里听到的、陈海查到的东西、自己亲眼看到的水泥缝隙串在一起,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那批水泥从汉东运回寒江,被灌进了赵家湾地下的防空洞里,把入口封住了。那道缝隙就是他看到的那个位置,在那个拐角处,排水沟的壁面和入口的边缘几乎重合,像一枚按照图纸凿出来的榫头。
他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没有回派出所,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海发来一条消息,他只看了几秒就放下了,然后继续吃面。面吃完之后,他付了钱,走出面馆,站在门口的阳光底下,掏出手机,给陈海回了一条消息:“赵家湾那块地底下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在村东头排水沟的拐弯处。
那批水泥被运回寒江封住了入口。底下有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有人在封它的时候,同时在用钱封住能打开它的人。”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阳光底下站了片刻,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