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祁同伟没有守在县局办公室里办公，独自动身前往城东早已荒废的旧工业区。发布页Ltxsdz…℃〇M循着记忆里一条许久不曾踏足的老路，他一路探寻，找到了陈海信息里指向的那一处隐秘仓库。
此前陈海早已传来消息，宏达物资回收公司挂靠的注册地址，正是这间产权归属于山水集团的废弃仓库。
此番出行他没有告知单位任何人自己的行踪，也没有提前核对仓库精准坐标，单单依靠陈海给出的模糊方位，骑着摩托车顺着城东那条荒废已久的工业主干道一路向北行驶。直至道路走到尽头，一片灰白色铁皮厂房建筑群，才缓缓映入视野之中。
仓库伫立在整片厂区的最深处，和其余几栋老旧厂房并排排布，唯独这一栋的铁皮外墙，有一块区域锈迹堆积得格外厚重密集，看上去像是长年累月被硬物反复磕碰、摩擦，在冰冷的铁皮上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仓库正门是深灰色铁皮大门，表层漆面大面积斑驳起皮、成片脱落，裸露出来的底层铁板布满密密麻麻的锈蚀斑块。
门框上方的墙体，留存着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记，和四周墙面色泽差异极大，显而易见这里从前悬挂过公司牌匾，只是近期被人刻意摘除清理干净了。
祁同伟没有把摩托车径直开到仓库大门跟前，在距离库房五十米的空地熄火锁车，放轻脚步徒步向着铁门走去。
铁门被一把崭新的挂锁牢牢锁住，锁体锁梁漆面完整光洁，没有半点风吹日晒留下的锈迹，在午后浓烈的日光照射下，折射出一层暗沉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视线从挂锁表面缓缓下移，落在门板与门框狭窄的接缝处，缝隙宽度仅有半厘米，十分局促。可门框内侧对应的一小块墙面颜色明显更深，长期被门体反复贴合触碰，留下了暗沉的印记。
祁同伟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门框的边缘位置，触感不同于冷硬的钢铁，带着一丝绵软的弹性质感 —— 门框内侧整条加装了一圈橡胶密封条，用来填补门缝、缓冲关门的撞击力道。这条密封胶条的磨损程度并不均匀，其中一段胶面被磨得比别处更薄，色泽发黑发暗，无数次的开关闭合摩擦，让这处痕迹变得格外醒目。发布页LtXsfB点￠○㎡
确认完大门的所有异常细节，他直起身，顺着仓库外墙完整绕行一周。墙体开设的几扇采光窗户，全部被崭新的厚木板死死封钉，木板底色比起老旧铁皮墙面要浅上不少，木板的裁切切口锋利平整，痕迹新鲜，绝对是近段时间才被人封死封堵的。
走到仓库后墙位置时，祁同伟停下了脚步。后墙的墙体构造远没有前墙规整规整，墙面攀附着大片干枯蜷缩的藤蔓植物，墙根地面丛生着彻底枯死的野草，杂草顺着墙根蜿蜒铺开，如同一堆被人遗弃、无人打理的杂乱线头。
他蹲在墙根处，抬手拨开层层干枯藤蔓，墙体上一个小型开口暴露出来：一处边长三十公分左右的通风口，外部装配着铁质百叶格栅，百叶叶片之间的缝隙十分窄小。
他没有伸手触碰百叶结构，目光紧紧锁定百叶窗下沿和墙体的衔接缝隙。缝隙表层覆盖着一层薄薄浮尘，唯独百叶左下角的灰尘出现一处规整的空缺缺口，痕迹形态很清晰，是有人用手指捏住百叶下沿向上掀起通风口所造成的。
将这一处隐秘记号熟记在心，祁同伟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沾染的尘土，原路折返回到停放摩托车的地点。
他并没有立刻骑车返程，静立在车旁抬头打量仓库的铁皮屋顶。
屋顶常年堆积尘土，原本的银灰色铁皮被覆上一层灰垢，整体化作暗沉的灰黑色，屋顶好几块区域颜色更深，是雨水积存渗透、风干之后长年留下的水渍印记。安静伫立片刻后，他跨上摩托车顺着来路往县城方向折返，呼啸的风声擦过耳畔，裹挟着午后独有的燥热空气，混着烈日烘烤地面升腾起来的浓重尘土气息，一路包裹着他。
回到县局办公室，祁同伟拿出随身笔记本，将仓库的精准方位、现场勘察发现的全部异常细节逐条记录在册，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向后倚靠在办公椅靠背上闭目思索。
这间仓库表面看是一处废弃空房，铁门锁闭严实、窗户全数封死，可后墙通风百叶被人为撬动过的痕迹，藏不住内里的猫腻。如果想要进入仓库内部，暴力撬锁并非最优解法，他不需要钥匙也能找到通行的入口，那处被动过手脚的百叶窗，就是现成的隐秘通道。从痕迹大小能够判断，开启通风口之人的手指粗细，比自己要纤细一些，侧面印证了刘伟的作案嫌疑。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再一次奔赴城东旧工业区。
这次为了隐藏行踪不被留意，他舍弃了目标显眼的摩托车，借来一辆普通自行车代步。他把自行车藏匿锁好在距离仓库两百米的一棵枯树后方，步行绕至仓库后墙通风口所在位置。
今日的阳光比昨日更加炽烈刺眼，整片老旧工业区被强光映照得一览无余，墙面每一道裂纹、铁皮每一处锈斑，全都在光亮里展露得清清楚楚。他蹲在通风百叶前方，指尖捏住百叶窗的下沿边缘，缓缓向上抬起，金属构件立刻发出一阵细微干涩的摩擦声响。
百叶窗根本没有上锁固定，只是单纯被人放下来遮挡洞口而已。
祁同伟将百叶完全掀开，三十公分见方的通风管道入口向内延伸，管道内部幽深昏暗，纵深约莫三四米，管道底部铺满一层薄灰，两道平行的拖拽痕迹从洞口一直向着管道深处延伸，痕迹轮廓清晰，明显有重物被人经由通风口来回拖拽运送。
他对着两道拖痕凝望许久，慢慢将百叶窗复位归位，从仓库后墙缓缓退离。
通风管道内的拖拽印记足以实锤，这间所谓的空置仓库一直被人暗中使用，充当着一处地下物资中转站。宏达物资回收公司账本上登记在册的一批批废旧设备，没有走正规的物流转运流程，全部经由这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偷偷进出库房。
留下拖拽痕迹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租住城郊矮楼、在东城建材工地务工的刘伟，游走在官方登记体系之外的灰色轨迹里。
等他返回县局，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梳理仓库整条线索链，视线定格在记录 “两道拖痕宽度” 的文字上仔细比对：两道拖痕的间距大约六十厘米，尺寸刚好匹配工地那台报备报废旧电机的底座宽度。那台名义上被回收报废的电机，极大概率被人送进这间仓库，要么被就地拆解改造，要么被临时藏匿存放。
思索清楚所有关联，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送讯息：“宏达物资回收注册仓库，城东旧工业区最深处灰白色铁皮库房；库房后墙百叶窗可手动开启，通风管道内部存有重物拖拽痕迹，该仓库现阶段依旧在被秘密投入使用。”
消息发送完毕，祁同伟就这么静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日光顺着桌面慢慢滑移到地面，长久没有动弹。
傍晚时分，老徐的消息推送了过来：“已经调取这间仓库的电费缴费单据，近三个月持续产生小额用电账单，费用数额不高，但是足以证明仓库长期有人活动。每月有数次用电记录，单次耗电量很低，符合人员短暂进入库房开灯逗留的用电特征。”
祁同伟看完这条讯息，立刻回复发问：“这份电费账单的实际缴费人是谁？”
老徐的回复来得十分迅速：“缴费登记人为赵长河。”
祁同伟把手机轻轻平放在办公桌桌面，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办公楼灰墙的底部一小片区域，光线由最初的暖黄慢慢转为清冷的亮白色，最终稳定定格。
他坐在椅子上长久默然静坐，直到所有路灯彻底全部点亮，墙面的光影不再流动变化，也没有起身打开办公室的电灯。任由房间被暮色缓缓吞没，目光牢牢锁在手机屏幕那行名字上，心绪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块，静静等候纷乱的水面慢慢平复。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玻璃窗，五月末温润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野外田野被日光晒透的草木气息，拂过脸颊与手掌。
在窗边静立片刻，他拉合窗帘，走回办公桌关掉室内仅剩的一点光源，整个人融进漆黑的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细密的缝隙，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纤细笔直的亮线，像是一根被人不断拉直绷紧的长线。他注视着那道细长光痕片刻，彻底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