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把那五页清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的笔画都在光线下显出墨水的纹理。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行往下移动,到第五行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
“5 月 3 日,废旧钢材一批。去向:城东仓库。已转出。”
那行字和其他几行相比,笔迹略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换了一支笔。字距也比前面几行略微紧凑,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挤进了更多内容,仓促、隐蔽,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清单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被接起来,老徐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坐下不久的沉稳气息:“这么早?”
“想问你一件事。城东旧工业区尽头那间仓库,电费账单的缴费人虽然是赵长河,但缴费方式呢?是银行转账还是现金?”
“现金。” 老徐说,“我查了一下缴费记录,每个月都是现金缴纳,没有银行转账记录。”
“每个月都是同一个人去交的?”
“记录上写的是缴费人赵长河,但没有留经办人的名字。窗口缴费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只要把钱和户号递进去就行了。”
“那能不能查到每次缴费的具体时间?”
“我看看……”
老徐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近三个月的缴费时间都在每个月的十号到十二号之间。不固定,但都在那几天。”
祁同伟握着手机,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
每月十号到十二号之间缴纳电费,缴费之后两三天仓库有用电记录。一个人在十号到十二号之间去供电所缴费,两三天后去仓库开灯待一段时间。
那个人的行动轨迹被切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缴费记录上,一半留在了仓库的电表读数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如果一个人的行动可以被拆成两半观察,那这两半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就是他在十号到十二号之间,出现在供电所柜台前的那一刻。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供电所,先回了宿舍,换了一件普通外套,把那五页清单留在抽屉里没有带。轻装简行,不留痕迹,是他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他骑着摩托车到了县城的供电所门口,停好车,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翻一本登记簿。他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没有急着开口,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环境。
“你好,我想查一下缴费记录。”
“户号多少?”
“我没有户号。我想查的是每个月十号到十二号之间,有没有人固定来交一笔现金电费,户号是城东旧工业区那边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压迫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知道每次来缴费的人长什么样。”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登记簿。
“城东旧工业区那边的户号有好几个,你说的是哪一户?”
“最里面那间仓库,灰白色铁皮墙,铁门是锁着的。”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间仓库的缴费记录…… 最近的几次都是同一个人来的。”
“长什么样?”
“五十岁左右,不高,瘦,穿一件旧夹克,灰蓝色的。他不怎么说话,把钱和户号一起递过来,交了就走。”
“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对。我印象比较深,因为他每次来的时间都差不多,而且从不多说话。”
祁同伟站在柜台前面,把那个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五十岁左右,不高,瘦,灰蓝色旧夹克,沉默寡言,行事利落。
他道了谢,转身走出了供电所。
他骑上摩托车,沿着街道往东骑。
他想着灰蓝色旧夹克 —— 那个人去缴纳电费的时间点,以及清单上 “已转出” 三个字留下的时间差,他在每个月十号到十二号之间把现金递给柜台上的人,然后在两三天后出现在仓库里。
他在供电所留下了缴费记录,在仓库留下了用电记录,但他没有在任何一处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只有一笔现金和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灰蓝色旧夹克,五十岁左右,不高,瘦。每月十到十二号缴费,缴费后两到三天去仓库。可能是记录清单的人。”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脑子里把那个人和在出租屋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后面的人影放在一起比了比。
出租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插销被人打开过,窗台边缘留下的那道压痕宽度和厚外套的袖口差不多。记录清单的人,可能不是一个,而是同一个。
他在仓库里留下了记录,在出租屋二楼窗户后面观察过工地,在供电所柜台前递出了现金。三位一体,线索彻底闭合。
他拿起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城东仓库的电费是现金缴纳的,每个月十到十二号之间,同一个人去交。五十岁左右,瘦,灰蓝色旧夹克。你能不能查一下,这个人可能是什么身份?”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让它保持亮着的状态。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桌面的边缘,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亮斑。手机没有立刻亮起来,他也没有盯着它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五月末特有的温热和干燥气息。
傍晚的时候,陈海回了一条消息:“我查了那间仓库周边几公里范围内登记过的流动人口信息,没有找到和那个描述完全匹配的人。但有一个线索 —— 城东那片旧工业区附近有一家废品收购站,老板的体型和你描述的那个人接近,也是五十岁左右。”
祁同伟看着那条消息,给陈海回了一条:“那家废品收购站叫什么名字?”
陈海过了一会儿才回:“城东物资回收站,老板姓周。”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把那口凉水咽下去,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城东物资回收站,老板姓周。
宏达物资回收公司注册在那间仓库里,那间仓库的电费由赵长河缴纳,但每次去缴费的是一个穿灰蓝色旧夹克的人。那间仓库有一条通风管道通向外部,后墙的百叶窗可以打开。
那个人可能在仓库里放了文件袋,可能在那份手写清单上补上了 “已转出” 三个字。
现在那条线多了一个名字 —— 姓周,城东物资回收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
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远处的天际线已经从灰蓝开始往暗蓝过渡,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推开的幕布,幕后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来,没有开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亮痕,边缘模糊,像一根正在被拉伸的线。
他明天要去一趟城东物资回收站。
不是去问谁,不是去找什么东西,只是先确认那家回收站确实在那里,确实有一个姓周的老板。
等他看到回收站的铁门和门口堆放的旧设备,他脑子里那条线就能和地面上的现实重叠起来,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窗户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