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站在旅馆房间的窗边，把那块坡地的位置在脑子里反复描了好几遍。发布页LtXsfB点￠○㎡


    他离开祁家村太久了，久到那片坡地的具体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记得那片坡地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草比人高，站在村口望过去像一片绿色的厚毯子盖在起伏的地面上，风一吹就整片晃动。


    他小时候和村里几个孩子去那里抓过蚂蚱，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拎着回家，他爸看见了也没说啥，只是让他洗手吃饭。


    那块地在他记忆里从来都不是一块有名字的地。它只是“村对面那片坡”，没有主人，没有边界，没有人在意它属于谁。谁能想到它会在多年后变成一张备案表上的主角，挂着一个生态农业示范项目的名头，安静地蹲在系统里等一个已经离职的人把它的编号写在清单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徐，你手上有没有寒江西郊生态农业示范项目的备案文件？不用原件，复印件也行。”


    “那项目我有点印象，挂的时间不长，备案早得很。你要看它的什么？”


    “地块位置。我想确认它和祁家村那条水渠之间的具体距离。”


    老徐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像是在一边听电话一边找东西。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开口了：“距离水渠大概二十米，中间隔了一条土路。土路宽度三米左右，能过一辆农用车。”


    “那片坡地有没有被围起来？”


    “没有围挡，没有任何施工痕迹。备案表上写的‘已竣工’，但现场跟荒了十几年的坡地一模一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你要是现在过去看，还能看到那条土路上有几道车辙印，宽度不大，像是轿车压出来的，不是农用车。”


    祁同伟道了谢挂了电话。车辙印，轿车压出来的，农用车的车辙印比轿车宽。那条土路平时只有村里人种地才走，开农用车和拖拉机。轿车出现在那里，说明去的不是种地的人。


    他当天下午出了门，从镇上搭了一辆回祁家村的班车。班车还是那辆老旧的白色中巴，座椅上的塑料皮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司机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他，但没说话。


    他在村口下了车。村子和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那条水泥路还在，路两边的田里种着菜，有人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他在村口站了一下，没有往村里走，直接沿着村道绕到了村子西侧。那条土路还在，宽度比老徐说的窄一些，但足够一辆轿车通过。路面铺着碎石子，有些地方已经被压平了，显出两道平行的车辙印，向坡地方向延伸过去。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坡地边缘停下来。那片坡地确实和记忆中一样，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草差不多到他的腰，风一吹整片草浪向一个方向倒伏。他没有踩进草丛里，先站在土路上顺着车辙印的方向看了看。车辙印在坡地边缘拐了一个弯，然后沿着坡地的边界绕了小半圈，在一处比较平坦的位置停过。那个位置的车辙印比前面深一些，像是轿车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车身重量在原地压出了两道更深的印记。


    他蹲下来，在车辙印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车辙印边缘没有泥土翻起的痕迹，说明轿车停下之后没有反复移动，只是停在那里，熄火，等人，或者等一个确认。从车辙印的深度和宽度判断，那辆车的底盘不算低，是一辆经过平整路面的普通家用车。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片坡地。草丛里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区域，像是有人曾经拨开草走进过那片区域，去往坡地中间的一个位置。他顺着那处被拨开的痕迹往坡地中央走，脚下的土比以前踩过的要硬实一些。走到坡地中央的时候，他看见地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草被压平了，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或者蹲了很久，把周围的草都压向了外侧。


    他蹲下来，在那片被压平的草痕中间用手指拨了一下。土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圆形，直径大约五厘米，像是某种硬物底部的压痕。那处压痕的边缘清晰，像是最近留下的。印记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搁在地面上压出来的，周围的草叶还保持着向外的倒伏状态。轿车停在坡地边缘，有人下车，拨开草丛走进来，站在这个位置，放下某样东西，或观察坡地中央的地面。


    他站起来，走到坡地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片祁家村的轮廓尽收眼底。那排老房子、那棵老槐树、村口的水泥路、还有路边那块他当年立的青石碑，全都一览无余。


    有人站在那里观察过这片坡地，站在和祁同伟相同的位置，看着同样的东西。那辆轿车停下来，一个人走进草丛，站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离开。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坐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吴迪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在祁家村，村对面那块坡地上有车辙印，还有人近期进去过。坡地中央有一处圆形压痕，像是被某种容器压出来的。那条土路能过轿车，不是农用车走的。”


    他发出消息之后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立刻亮起来，他没有催，坐在树根上看着远处那片坡地。野草还在风里晃动，那道被拨开的痕迹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他想起自己之前离开祁家村的时候，那块碑的名字是他自己刻的。现在有人站在那片坡地中央，用同样的视角看向村口，重新测量了一遍那块土地到那条路的距离。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校准过的坐标。


    手机亮了一下，吴迪回了：“那块坡地上次的产权登记变更时间是去年秋天，变更内容是从山水集团寒江分公司名下转到了‘寒江西郊生态农业示范项目’名下，转出方签字人是刘长河。”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合上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暮色正在从远处的天际线铺过来，像一层被慢速推开的灰蓝色幕布。


    他沿着村道往回走，经过那块青石碑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碑上的“正道”两个字被暮色染成了暗青色，和落款处祁同伟的名字颜色深浅保持一致，像是被同一双手留下的印记。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