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到汉东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发布页LtXsfB点¢○㎡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晒得路面发白,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烤软之后特有的气味。他沿着城东那条老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路上经过几辆抛锚的货车和一家关着门的修车铺,然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口停了下来。
铁栅栏半开着,门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白漆写的汉东城东物资仓储几个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和还能辨认。他推开铁栅栏走进去,院子里停着几辆落灰的货车,车身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仓库在院子最里面,灰白色的铁皮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锈斑。他之前来过这里两次,都是从后墙通风口钻进去的,正门还是第一次正面面对。正门是一扇对开的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梁上没有任何锈迹,跟之前那把锈死的旧锁完全不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掏钥匙,先抬手敲了两下。
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正在从仓库深处慢慢走出来。门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灰蓝色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内,五十岁左右,不高,瘦,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窝比同龄人深一些,像是在暗处待得太久了。
他看了祁同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嗓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时间不怎么说话的人特有的干涩:你是祁同伟?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刘长河走之前留了一张你的照片。他侧身让开门口,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来,就让我开门。
祁同伟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仓库内部和他之前从通风口进入时看到的差不多,宽敞空旷,靠墙堆着几只旧木箱,角落里放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旧桌子。唯一不同的是,正门附近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地垫,像是最近刚放的。
那个穿灰蓝色夹克的男人关上门,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发布页LtXsfB点¢○㎡
祁同伟坐下来。信封的封口折了一下,没有贴胶带,边角有些磨损,像是一直被放在抽屉里等着一只手把它拿出来。你知道我会来?
刘长河说你会来。他说你从柳树湾拿到东西之后就会顺着地址找到王建国,然后找到河沿巷17号,然后查到坡地的编号,最后就会查到我这里。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背诵过多次的内容,他给我留了一个时间窗口,说从你把铁皮盒挖出来到我开门,大概需要五天。你花了六天,比我以为的晚了一天。
路上耽搁了一天。
刘长河说你会这么说。他把信封往祁同伟的方向推了一下,这里面的东西是他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你能在五天之内找到我,就把这封信交给你,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如果超过了五天呢?
他说如果超过五天,说明你在途中遇到了别的事。那你就自己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祁同伟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一页纸,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信一样,工整而稳定。信的开头没有抬头,直接写了一段话:如果你拿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孙卫东。那间仓库的产权登记在我名下,但实际运营的人是我。刘长河签的那份处置协议走的是我的公章,赵长河在汉东的地址挂的是我的名字,赵长海的审批表上写的是我的项目编号。整条链路里唯一没有我名字的地方是最后一步——资金从宏达物资回收公司出去之后,进入了我的私人账户。
祁同伟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第二段写的是:那笔钱没有消失。它在我的账户里留了三个月,然后被我转到了一个叫汉东恒达仓储的公司账上。恒达仓储的法人不是我,是一个叫王建军的人。王建军就是你在寒江查过的那家修车铺的老板——他开那家修车铺用的就是那笔钱。
他放下信,抬头看向孙卫东。孙卫东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搭在一起,姿态松弛,目光平静,像是一个已经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不需要再补充什么的人。
王建军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外甥。他开那家修车铺的钱是我给的,他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我只跟他说是做运输生意攒的,他信了。
那笔钱从恒达仓储转出去之后去了哪?
孙卫东沉默了一下。一部分付给了刘长河,作为他在项目部签字的费用。一部分付给了赵长河,作为他在汉东收尾的报酬。剩下的大部分还在恒达仓储的账上,没有动过。
祁同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但收据没有放进自己口袋。你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你完全可以销毁它。
孙卫东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因为我答应过刘长河,如果有人找到这里来,就把这封信交出去。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说明我已经不需要再把这件事藏着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朝北的小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那张旧桌子的桌脚照亮了一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
祁同伟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放进口袋,先放在膝盖上。刘长河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那批水泥从寒江运到了汉东。他说那批水泥本来应该被山水集团用掉,但他把它截住了,让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指哪?
赵家湾那块地底下的防空洞。孙卫东说,那批水泥被灌进防空洞里,把通道封住了。封住之后就没有人能再打开它。
祁同伟坐在折叠椅上,手指搭在信封边缘。那批水泥从寒江水泥厂出来,经过韩东的货车,经过广源仓储的仓库,经过赵长河的旧仓库,最终被灌进了赵家湾地下的防空洞里。那条链路从头到尾串在一起的所有环节,全部在这封信里被合拢了。
那笔钱还在恒达仓储的账上,祁同伟说,你没有动它。
没有。
为什么不动?
因为那是刘长河留给你的。孙卫东说,他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我,那笔钱就交给那个人。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会用它来做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人比自己更知道怎么用。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坐在折叠椅上,那封信在他膝盖上放着,纸张边缘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小块。
恒达仓储的账号,在这封信里没有写。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如果你来了,我会告诉你账号。如果你没来,那封信就是一张废纸,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风险。
孙卫东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纸条对折了两次,边缘整齐,像是一直放在贴身的地方。
祁同伟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串账号和一行手写的备注:恒达仓储,对公账户,余额未动。开户行在汉东城西,开户时间是刘长河离开寒江之后第三周。
他把纸条收好,站起来,把那封信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孙卫东也站了起来,但没有送他到门口,只是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转身走向铁皮门。
祁同伟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孙卫东一眼。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还在这儿。孙卫东说,等这间仓库被清空之后再说。
祁同伟没有再问。他跨过门槛,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铁皮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锁舌复位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沉闷而干脆。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和手背上,把那封贴着胸口的信纸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温度。那笔钱还在恒达仓储的账上,等着被人取走。而刘长河在离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封住那批水泥,不是签完那份协议,是把那笔钱留给了那个他相信会走到最后的人。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铁栅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那串账号和那句备注从纸上移进了脑子里,像一枚被按进锁孔的钥匙,正在等着被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