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队伍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祁同伟当时正坐在旅馆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视线落在窗外那条通向村口方向的路上。一辆深灰色面包车从路口拐进来的时候,后轮压过路面上一处小坑,车身颠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沿着水泥路往前开。祁同伟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面包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一个戴着深蓝色工作帽,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面的人弯腰从车里搬出两个塑料收纳箱放在地上。两人都没往旅馆方向看。
祁同伟没有立刻下楼。他站在窗边把两个人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司机下车之后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盖,后备箱里码着几捆尼龙绳和一卷塑料布。另一个人把一个收纳箱的盖子打开又关上,像在清点里面的东西。面包车停在村口路边的空地上,车身侧面的油漆有几处脱落,轮胎挡泥板上沾着干掉的泥浆。
大约过了五分钟,祁同伟穿上外套下了楼。
走出旅馆门口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往村口方向走了几步。戴蓝帽子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走边朝周围看,步伐不快。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右肩背着一个工具包,拉链没有完全拉好。
祁同伟走上去打了声招呼。戴帽子的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祁主任吧。祁同伟说是。戴帽子说陈组长让我们来的,车在那边,工具都带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干活的熟练。
祁同伟问你们走了多久。戴帽子说从县城过来两个半小时,路不太好走,有几段在修。他说完回头指了一下面包车,后面还有一捆绳子,一会儿用得着。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工具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戴帽子的又看了一眼手机,说陈组长说东西在防空洞里,你带路就行,搬运交给我们。
祁同伟说好,跟我走。
四个人沿着村口往南走。戴帽子和工具包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风吹过路边树丛的沙沙声。祁同伟走在最前面,走到那截铁管所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回头指了一下路边那棵山槐树,说从那里下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戴帽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地面,用手拨开表面的枯叶,露出井口边缘。他说这个口子挖得挺隐蔽的,是用铁管做了通风口吧。祁同伟说是。戴帽子站起来,把本子收进口袋,说行,我先下去看看通道情况,你们在上面等我几分钟。
他顺着绳子下去了。另一个人站在井口边,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着没动。祁同伟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井口边缘那些昨天回填的枯叶上。它们和他离开时的状态差不多,边缘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戴帽子从井口重新露出来。他撑着边缘翻回地面,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说通道通着的,空间够大,一个人推一个人拉可以弄出来。他说完转身对工具包说去把车里的塑料布拿过来,先垫一层在井口旁边。工具包站起来往回走了。
戴帽子蹲下来重新看了一眼井口内部的砖壁,说这砖砌得真厚,当年的施工质量比现在强多了。祁同伟说是。戴帽子问这条通道通向什么地方,祁同伟说通向一个储藏室,里面有一些纸箱,需要搬出来。戴帽子说大不大。祁同伟说十七个,四层铁架,箱子不大,一个人能搬动。
工具包很快扛着塑料布回来了。他展开之后在井口旁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边缘用石头压住。然后他又回去搬了一捆尼龙绳过来。戴帽子说你先下去,把箱子递到通道口,我在下面接,绳子从上面传下去固定。
祁同伟说我也下去。
三人陆续顺绳子下了井。戴帽子走在最前面,工具包跟在他身后,祁同伟殿后。经过那段收窄通道时戴帽子的身形比祁同伟稍微宽一些,侧身通过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砖壁,他停下来回头说这里窄了点。祁同伟说过了这一段就宽了。戴帽子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大储藏室之后,戴帽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电扫过整个空间,纸箱、铁架、墙壁上的旧水泥抹面,全部纳入光域。他把手电调暗了一些,走近铁架,用手背碰了一下最上层那只纸箱的侧面,纸箱外壳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
他说这箱子年份长了,纸板脆了,搬的时候要注意别从底部托,得夹着两侧抱起来。工具包嗯了一声。
搬东西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戴帽子负责把纸箱从铁架上取下来,递给工具包,工具包抱着走出通道到井口下方,祁同伟在井口上面系绳子把纸箱吊上去。每个纸箱出井口之后,由祁同伟放在塑料布上码好。重复了十七次。
搬到最后一只纸箱的时候,戴帽子在储藏室里多停留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电已经关了,靠着墙面的散射光走到的通道口。祁同伟在井口上方等他上来的时候,从地面的角度能看到井口边缘那圈光晕在逐渐变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角度变了。
戴帽子最后一个上来。他坐在井口旁边的草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他说那个储藏室最后一排货架后面还有一个空档,我用手电照了一下,那面墙上有一道从底部往上的旧槽,像是走线的。祁同伟说我知道。戴帽子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塑料布旁边蹲下,用手按了一下最上面那只纸箱的顶盖,纸板微微下陷然后又恢复。
他说箱子先放这里还是运回去。祁同伟说运到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个旅馆。戴帽子说行,现在搬还是等一会儿。祁同伟说现在就搬。
三人用塑料布把十七只纸箱重新包了一层,用尼龙绳捆了两道,然后分了三趟抬到了旅馆门口。戴帽子和工具包把纸箱搬进屋里之后站在走廊里说祁主任你确认一下数量。祁同伟进了屋,弯腰把每一只纸箱的封口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是十七只,对的。
戴帽子把工具包背好,说那我们先走了,车还在村口等着。祁同伟说辛苦你们了。戴帽子说不用,陈组长安排的事。他转身往外走,工具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工具包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所在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楼梯口拐角的另一侧。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隔壁房间不知道哪一台老式空调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过来。
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十七只纸箱已经全部码放在房间靠墙一侧的位置,摞了三层,每层的高度不超过一米,最上面那层只放了两只。塑料布已经被拆掉叠好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尼龙绳也收成了一卷挂在了椅背的横梁上。
祁同伟站在纸箱前面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手伸向第一层最外侧那只纸箱的封口。胶带已经老化,边缘翻翘,颜色从透明变成浑浊的米黄色。他用手指捏住胶带的一端轻轻撕了一下,胶带没有发出声音就断开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的纸板表面。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整条胶带都撕了下来,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
纸箱的盖子掀开的时候,一股旧纸和积尘混合的气味从中释放出来。那股气味他之前在地下储藏室里闻到过,但被封存在纸箱里这么久之后重新打开时的浓度比在开放空间里大得多。他往后退了半步,让那股气味散开,等了几秒,才重新凑近去看纸箱内部。
里面是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文件,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发脆,有几处折痕处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页边缘。最上面那一页露在外面的部分,可以看到一行手写的编号——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字体清晰,墨迹没有褪色。
祁同伟没有把那摞文件拿起来。他只是把牛皮纸包的一角掀开了一点,确认了纸张的状态和字迹的清晰度,然后重新盖回去,合上了纸箱盖。
胶带已经撕掉了,盖子合上之后没有粘合,只是虚掩着。
他在纸箱前面蹲了一会儿,膝盖微屈,一只手搭在自己那一侧的大腿上。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斜斜地投进来,落在最上层那只纸箱的角落,把那片纸板表面的旧裂纹照得分明。那些裂纹细而密,分布在纸板表面,像是被时间和空气反复抽干了水分之后自然形成的网。
光线还在变暗。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然后他回到纸箱前面,重新蹲下,伸手掀开了第一只纸箱的盖子。牛皮纸包上那行手写编号再次出现在面前,笔迹清晰,墨色均匀,是圆珠笔写的,蓝黑色。
他的目光在那行编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翻开了牛皮纸包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