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十二只纸箱，祁同伟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拆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他没有按照堆放顺序依次打开，而是先把所有纸箱从墙角搬到了房间中央的空地上，重新排成一列，然后从最里面那只开始逐一处理。每只纸箱打开之后他把内容物按类别分放：纸质文件归到桌面的左侧区域、实物归到床面上铺开的旧报纸上面、照片和图纸归到桌面的右侧区域。分类的过程并不复杂，但每一样东西取出来之后他都会在手里停一两秒，确认材质、字迹和大致年代，然后才放到对应的位置上。


    房间内的空间在持续缩小。纸箱本身的纸壳堆在门边墙角，摞成了半人高的一堆。腾出的空地上铺着几张展开的旧报纸作为临时工作面，上面摆着金属牌、旧录音带盒、几截看不出用途的小型金属构件。窗台上的灰尘已经被风带进来的空气吹散了一些，边缘处留下几道手指擦过的痕迹。


    到第七只纸箱的时候，出现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只硬质塑料文件夹，深蓝色，边角磨损严重，背脊处的标签纸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9”字残留在上面。祁同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施工日志，日期从九四年一月开始，到九四年六月结束，中断在六月中旬的某一天。日志的内容详细记录了某段施工期间的日常情况——人员进出、材料到场、天气、作业面进度。其中多处提到了“B段”和“北支”两个术语，频率很高。他把日志翻到中断前最后一页，当天的记录只写了一行字：北支槽完成，封口。


    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右侧，和那张信纸并排放置。发布页Ltxsdz…℃〇M两个来源不同的材料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咬合了——“北支槽完成，封口”和信纸里写的“放在B室北墙后面的槽里”指向的是同一个空间位置，而施工日志中断的时间恰好位于侯亮平提到的时间区间内。


    他继续拆。


    第八只纸箱里装的主要是旧票据和收货单。他把它们按年份分成三组之后发现其中一张收货单上的签名和他在第四只纸箱里看到的那封刘长河的信的落款一致。收货单上的日期是九四年五月中旬，收货地址填的是一处他之前没见过的地名——祁家村以西的方向，靠近山区边界。他把这张收货单和刘长河的那封信单独放在一起，作为同一来源的关联材料。


    第九只纸箱打开之后他停了一下。


    里面没有文件。是一只旧帆布袋，袋口用棉绳扎着，绳结打了两道。他把绳结解开之后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块硬质的平面——方正、平整、表面有轻微的纹理。他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之后发现是一块水泥板，形状规则，大约两指厚，正面光滑，背面粗糙。正面刻着一组数字，字体和他在金属牌上看到的一致，数字的排列方式也一致。


    他把水泥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在粗糙的表面上有一道浅色的长条印记，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撕掉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胶质残留。他摸了摸那道残留的触感，时间太久，表面已经硬化，像是和水泥面长在了一起。


    第十只和第十一只纸箱里的内容相对常规——更多的表格、清单、手写记录和几封往来信件，内容集中在九四年前后的物资调配和人员安排。信件中出现了朱建平的名字，以收件人的身份出现了一次，以抄送人的身份出现了两次。他把这几封信单独抽出来，放在文件夹旁边。


    最后一只纸箱。


    他掀开盖子的时候注意到这只纸箱的封口方式和其他纸箱不同——胶带贴了三层，两层横向一层纵向，最上面那层胶带的新旧程度和下面两层有明显差异，更白、更硬，贴上去的时间明显晚于前两层。他撕开胶带的时候阻力更大，纸板边缘被带起一层薄薄的纤维。


    纸箱里面放着一个铁皮文件盒，尺寸和A4纸相当，盒盖用搭扣锁住，搭扣没有上锁。他把搭扣打开之后掀起盒盖，里面是一沓按月份整理好的记录册，每一册的封面都写着相同的标题：九四年三月至五月，B段北支施工综合记录。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一份完整的施工时间表，标明了每日作业内容、负责人签字和验收人签字。负责人那一栏签的名字和他在信纸上看到的那个笔迹一致。验收人那一栏，签的名字是朱建平。


    他合上记录册，没有立刻翻后面的内容。铁皮文件盒里整理得极其规范，和前面那些纸箱的松散堆放形成鲜明对比。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签，上面写着“B段北支专项，备份”。字迹还是同一个人，和信纸、和表格、和施工日志上的字迹一样。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瓦数不大的台灯，灯罩倾斜着朝向桌面，在文件盒和记录册的金属搭扣上照出一小块反射的光斑。床面上铺满了分类好的文件和实物，桌面上叠放着图纸、信纸、文件夹和金属牌，墙角堆着空纸箱和拆下来的旧包装材料。


    祁同伟从铁皮文件盒里取出第二册记录册翻开。日期延续到九四年六月初。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在边缘做了标记，画了一个明显的勾。他往前翻了一页，红笔标记对应的那一页记录的是北支段某处施工节点的验收记录，备注栏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和正文不同的小字：此处已封。后面没有标注日期。


    他合上记录册，把铁皮文件盒的盖子重新盖上，搭扣扣好，放在桌面最靠里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把整个房间里的分布情况看了一遍。桌面上的材料和床面上的材料在空间上被自然地分割成几个区块，但他知道这些区块之间的边界只是临时的，在接下来的整理过程中它们会逐渐靠拢并产生重叠。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一端走向另一端，然后在远处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走廊重新恢复安静之后才从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来。台灯的光芒在他面前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区域内放着那只铁皮文件盒和旁边几张摊开的记录册页面。那些页面上的字迹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均匀的蓝黑色调，每一个笔画都保持着清晰度，纸张边缘略微上翘。


    他伸出手指，把铁皮文件盒的盖子掀开，重新取出第一册记录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手写的段落，和前面所有条目式记录都不一样。全文大约五排，笔迹略微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有些赶。段落的开头是一句话：完工后所有备查材料已按规定归入B段北支档案，封存位置记录于密封夹层。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九四年六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