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大江啃了两个窝头就进了车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心里清楚,不管系统给了多少好东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电热毯订单。
二十一万条,可不轻松。
来料不稳、人手不够、新招的工人手生......
每一条产线上,都或多或少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不能松。
冲压机咔咔咔地响,绕线机嗡嗡地转。
林大江从一车间走到二车间,在每个工位上蹲下来看一看,该调模具的调模具,该换焊头的换焊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但每个人看见他来了,手上的活都会快上几分。
快中午的时候,传达室老孙头小跑着进了车间。
林副厂长!门口有人找!
说是红旗公社的,姓梁。
林大江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红旗公社!梁书记?
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往厂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一辆半旧自行车停在传达室旁边,车后座上捆着两只芦花鸡,翅膀被草绳扎着,咕咕地叫。
车筐里码着四瓶老白干,酒瓶上的标签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梁书记站在自行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毛边都磨出来了,但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梁书记。林大江迎了上去。
梁书记的又眼睛亮了一下,迎上两步,双手握住林大江的手,力道不大不小:
林副厂长,打扰你工作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梁书记,见外了不是,还是叫大江,听着亲切!”
梁书记眼睛又是一亮,把车后座上的鸡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塞进林大江手里,开口道:
自家养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两只芦花鸡在林大江怀里扑腾了两下,掉了一地鸡毛。
还有这个。四瓶老白干也拎过来了,公社酒厂自己烧的,不是什么好酒。你拿回去给你爹尝尝。
林大江看了看手里的鸡,又看了看那四瓶酒。
梁书记,你这是干啥?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发布页LtXsfB点¢○㎡
哎......
梁书记摆了摆手,语气略显局促:
林副厂长,你还说我见外了!你这才是见外呢!”
他顿了顿,看了眼林大江,见他没有生气,这才继续开口:
“你是咱红旗公社出去的人,你研发的压水井解决了全公社的吃水问题!
“你在外面干大事业,公社帮不上什么忙,几只鸡几瓶酒就是我们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回去没法跟公社的父老乡亲交代。
他又顿了顿,又补了句:
“你大舅现在在公社干压水井维护员,干得不错。还有你二舅那个轧棉机作坊,收了全公社三成棉花,棉籽榨了油分给各家各户。这份情,公社记着呢。
林大江听他还是执意称呼自己“林副厂长”,又提了大舅和二舅的事,心中感慨:
这是回不去了啊!
梁书记,东西我收下。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梁书记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搓了搓手: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们小家电厂最近在招工?
果然。
是。订单催得紧,人手不够。
那就好,那就好。
梁书记斟酌着措辞,
红旗公社今年收成不好,旱了大半年,秋粮减产了至少三成。社里壮劳力农闲的时候没活干,蹲在村口晒墙根,一天就两顿稀的。
公社想派一批人来厂里做工。
你放心,不白用你人情,公社给开介绍信,食宿我们自己解决。农闲来干活,农忙回去种地。绝对不给厂里添麻烦。
林大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久。
梁书记。人可以来。
梁书记的眼睛亮了。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来的人必须符合厂里的招工流程。登记、体检、培训,一样不能少。
进了厂就得守规矩:踏实肯干、能吃苦、服从安排。
偷奸耍滑的、挑肥拣瘦的、仗着老乡关系搞特殊的,一律清退。到时候别说我不给面子。
梁书记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来挑人,挑最好的。
他转过身,推起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林副厂长。前几天我去你家坐了坐,你爹腿好利索了,拄着拐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你娘墙上贴着你上次上报纸的剪报,裱在一个木头框子里,擦得锃亮。
说完,骑上车走了。
林大江站在厂门口,看着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
芦花鸡在脚边咕咕叫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鸡,送到食堂:老孙头,让李师傅炖了,晚上给夜班工人加菜。
回到办公室。
林大江立马忙活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
桌上铺满了图纸。
收音机的电路图、晶体管焊接点位图、外壳注塑模具剖面图......
旁边是柴油机的缸体铸造工艺图、涡轮增压器叶片曲面展开图、散热器管道布局图......
虽然柴油机暂时不能拿出去,但技术细节他得吃透。
还有电热毯温控开关的双金属片来料检测标准、电风扇电机绕线的改进方案、下个月要提交给省里的产能扩产计划书。
桌上连放缸子的地方都没有了。
林大江趴在图纸堆里,左手翻着收音机的晶体管匹配参数表,右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着柴油机涡轮轴的材料配方:
镍基高温合金,镍含量百分之六十五以上,耐温九百摄氏度......
这些参数小家电厂做不了,得从省里调配,但调配的前提是,他得先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正算到涡轮叶片进气角的修正公式,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许是太过认真,他没听到。
门被推开了。
张东林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
他看见桌上铺满的图纸,愣了一秒。
然后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角唯一一块空着的地方,低头看了两眼图纸上的内容: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参数,有些他看得懂,是柴油机的铸造工艺;有些他完全看不明白,像是某种电路图。
大江。
林大江头也没抬。
你早饭吃的什么?
窝头。
午饭呢?
林大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西斜。
还没吃?张东林的声音高了半度。
忘了。
张东林深吸了一口气,把饭盒往前推了推:
快吃吧。
然后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林大江,继续道:
“我的林大厂长,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的慌。”
他顿了顿,打趣了一句:“咋的,你想累倒了,把这摊子事全扔我头上啊?”
林大江端起饭盒,狼吞虎咽起来。
他猛扒拉了几口饭,这才开口:
“你别说,我还真饿了。”
张东林看着他吃完了半饭盒,这才开口:大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能仗着年轻,不爱惜。”
他顿了顿,又问了句:“你多少天没回家了?
一周?两周?记不清了。
回去吃顿饭。看看你爹娘。比给再多钱都管用。
林大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张东林看他还没动,又补了句:
你放心,厂里我盯着。明天一早回来,不耽误事。
林大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拢好,拿镇纸压住。
行。我回去一趟。
这就对了。张东林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林大江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张东林追了上来,往他车筐里塞了个油纸包。
韭菜馅的,还热着。路上垫垫。
林大江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张东林那一脸你要是不吃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老张,谢了。
少废话。快滚。
林大江跨上车,踩了两步,沿着土路往县城方向骑去。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林大江一边骑车,一边咬了一口饺子。
韭菜馅的,皮薄馅大,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