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骑着车,沿土路往厂里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早上的风还有点凉,他把衣服领子往上拽了拽,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收音机样机的外壳模具得改一版,电热毯温控开关的来料今天该到了,柴油机涡轮轴的材料配方得再核算一遍……
正想着,拐过最后一个弯,远远看见厂门口,他愣了一下。
多了两个穿军装的。
不是民兵,是正规军。草绿色军服,腰里扎着武装带,肩上挎着五六式冲锋枪,枪口朝下,站得笔直。
厂门口还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头上插着小红旗。
林大江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他脚下没停,骑到厂门口,一只脚撑住地,刚想往里走,就被左边那个哨兵抬手拦住了。
同志,请出示证件。
林大江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大江的脸,对比了一下照片。然后把工作证递给旁边另一个哨兵,那人拿了个本子,对了一下名单。
林大江同志,请进。
林大江接过工作证,推着车往里走。
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哨兵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推着车往里走。
车间门口的冲压机还在咔咔咔地响,绕线机还在嗡嗡地转,夜班工人进进出出,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大江却看出来了。
厂区围墙边每隔二三十米就站着一个哨兵,车间之间的通道上多了两组巡逻的,操场那边停着四辆军用卡车,车斗里盖着篷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这兵力......
他大致数了数能看到的人,心里沉了一下。
一个营,有可能还不止。
这阵仗?
正疑惑间,传达室老孙头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道:
林副厂长,你可算回来了。昨晚后半夜来的,省军区的。赵县长和张厂长都在你办公室呢,等了一宿了。
知道了。
林大江把自行车靠墙停好,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门口更夸张。
四个哨兵,两两一组,分列楼梯两侧。
其中一个看见林大江走过来,抬手拦住。
同志,证件。
林大江又把工作证掏出来。
这次哨兵看完,说了句:请配合检查。
然后另一个哨兵走上前来,从他肩膀一路拍到脚踝,连裤兜都翻了一遍。
林大江伸着手,一动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
还搜身?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的门开了。
张东林探出头来,看见林大江被两个兵夹在中间搜身,立马喊了一声:
同志,这是我们林副厂长,自己人,自己人!
赵国强也跟着走出来,冲哨兵点了点头:放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哨兵收了手,退到一边。
林大江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他扫了一眼桌子,心中陡然一沉。
坏了!昨天放桌子上的图纸不见了!
旋即,他目光转向赵县长和张东林。
赵国强眼带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张东林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江,坐。赵国强指了指椅子。
林大江坐下来,看了看赵国强,又看了看张东林,没有说话。
赵国强也没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对外说的是保障外贸订单生产。大江,你别紧张。
林大江依旧没有说话,心中却十分懊悔。
大意了。
昨天走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把图纸收起来?
原本想稳扎稳打,不露风头。
现在该如何解释?
赵国强看着林大江沉默不语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小子,偷偷摸摸干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林大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江,我不问缘由。赵国强收起笑容,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开口,我只想确认一点,这东西,是真的吗?
张东林也往前凑了一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国强端着搪瓷缸子,手有点抖。
张东林攥着保险柜钥匙,指节发白。
林大江看着他们俩,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理论上,是对的。
没有说绝对是真的,也没有说可以造出来。
只是说:理论上是对的。
赵国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张东林攥着钥匙的手松开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理论上是对的……
赵国强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好。好。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王青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中山装的,一个穿军装的,还有一个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王书记。赵国强立马起身。
国强,辛苦了。
王青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林大江身上,大江同志,又见面了。
王书记。
家里还好吧?
还行。
王青山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寒暄。
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人:
这位是省工业厅总工程师,陈文远。这两位是省工业厅的高级技师,老周,老李。还有这位,省军区陈参谋。
陈文远推了推眼镜,冲林大江点了点头。
国强,把图纸都拿出来,让陈工好好看看。王青山说。
图纸被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陈文远在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打开,拿出放大镜、游标卡尺、计算尺,一样一样摆好。
他先拿起收音机的那摞图纸,一张一张地看。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陈文远的手,看他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扫过电路图、焊点位置、晶体管型号、外壳模具图。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偶尔在笔记本上算两笔,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又点点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收音机图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怎么样?王青山问。
可行。陈文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晶体管电路设计合理,焊点位置精确,外壳模具尺寸标注完整。按这个图纸,可以直接开模生产。成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那行字,单台成本11.5元,如果批量采购元器件,还能再降。
王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文远又拿起柴油机那摞图纸。
这次他看得更慢。
用放大镜一条一条地看铸造工艺,用计算尺一遍一遍地核算材料配方,拿游标卡尺量图纸上的公差标注。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林大江一眼。
涡轮增压器的叶片曲面展开图……是你画的?
林大江点了一下头。
陈文远又低下头,继续看。
这次他看了很久。看一会儿,就在笔记本上算几笔。算完了,又回过头去看前面的图纸,像是在验证什么。
老周和老李也凑过来,三个人低声讨论着,偶尔能听见镍基合金进气角冷却曲线这些词。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陈文远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陈工?王青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这些图纸……
陈文远斟酌着措辞,这才开口:
缸体铸造、活塞连杆、喷油嘴低压铸造……这些工艺,逻辑上完全自洽,没有矛盾。材料配方、公差标注、冷却曲线,都是可行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些部分,我看不懂。
哪些看不懂?
涡轮增压器叶片的三维曲面,进气角的修正公式,还有1200马力工况下的缸内压力分布。
这些参数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理论上可行,但具体能不能造出来、造出来能不能达到设计功率,需要进一步验证,需要造样机,装车测试。
那你的结论是?
陈文远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王青山,又看了看林大江。
收音机图纸,可以直接投产。柴油机图纸,逻辑自洽,理论可行,但需要造样机验证。
我不能保证1200马力,但200马力以内的版本,以省里现有设备,可以试制。
王青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大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大江同志。你知不知道,昨晚赵国强同志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大江摇了摇头。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十八岁,高中生,画柴油机图纸?
王青山摇了摇头,但我又想,你可是林大江。你干过的事,哪一件是可能的?压水井、方便面、电风扇、电热毯......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来了。带省里最好的技术员来。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收音机,真的。柴油机,理论上可行,需要验证。但这就够了。大江同志,你知不知道,从现在开始,你这间办公室,就是国家机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不过柴油机要搞,外贸订单也不能松。电热毯那二十一万条,是签了合同的,关系到国家信誉。
收音机要是能搞出来,也是下一个出口热销产品。接下来,你要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能瘸。
林大江点了点头:王书记放心,电热毯订单不会耽误。收音机样机也同步推进。
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林大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幸好遇到的是王书记,要是遇到有点心思的人......
以后必须得更加小心。
王书记,赵县长,张厂长,陈工……
林大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说一句。收音机,现在就可以试制样机。柴油机,先从200马力做起,装拖拉机试跑。给我一个月,我拿出样机来。
王青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我等着。
陈文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大江一眼。
林大江同志,你这些图纸上的参数,有些比我见过的任何资料都先进。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林大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陈工,我说是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陈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要是真能做梦梦到这个,我建议你多睡几觉。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林大江转过身,看着桌上铺满的图纸,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军绿色的卡车和哨兵,听着车间里传出来的轰鸣,深吸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